32年前，我购买了章含之女士的第一部自传式著作《风雨情——忆父亲、忆主席、忆冠华》。阅读之后，对名门丽媛、才华横溢、一世风雨、半生坎坷的章女士有了一点了解。后来，又忙里偷闲地浏览了章含之女士的回忆录《我与乔冠华》《跨过厚厚的大红门》和《我与父亲章士钊》，对章含之女士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章含之，一个在共和国历史上无法被忽略的名字，一位拥有过“美丽”“优雅”“传奇”“名媛”“刻骨的爱情”等名词于一身的女性。

（青年章含之）她1935年7月14日生于上海，1953年8月被保送进北京。

外国语学院（现名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学习，1957年7月本科毕业后继续深造，1960年7月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1957年12月与北京大学教师洪君彦结婚，1961年7月生下女儿洪晃，1972年12月与丈夫洪君彦离婚。1964年，章含之受邀成为毛泽东的英文教师。1971年3月末，章由毛泽东亲自指派到外交部工作。在外交部，她从科员起步，经科长、副处长、处长拾阶而上，一直攀援到亚洲司副司长。出席过联合国大会，担任过毛泽东、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与外宾会谈的翻译，见识过不少的外国元首和政要。1973年年底与时任外交部部长、配偶去世的乔冠华结婚。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抓后，在王洪文家里搜出“四人帮”的一份组阁名单，是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拟定的。而这份“四人帮”组阁名单上有乔冠华的名字，而且名列“副总理”。于是，乔冠华成了上“四人帮”贼船的人，乔、章夫妻俩理所当然的受到了中央专案组的审查。审查了两年多，也没有一个结论。后来，夫妻俩被中央安排在了对外友协分别担任顾问和理事之闲职。1983年9月22日，一代著名外交家乔冠华因病悄然离开了人世，年仅70周岁，留下了他深爱的娇妻章含之。整整25年过去了，乔冠华去世后一直孑然一身的章含之女士，也于2008年1月26日走完了她73年的传奇人生，驾鹤西去，与她敬爱的父亲章士钊、主席毛泽东、丈夫乔冠华团聚于天国。章含之女士的父亲章士钊先生，实际上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是她的养父。当然章士钊先生的内人奚夫人也不章女士的亲生母亲。那么章含之女士的亲生父母是谁呢？ 带着这个疑问，二十多年前，通过 海量的阅读，才得以知晓章女士的亲生父亲原来是大军阀陈调元之子陈度。这样说起来，章含之女士还与我是乡亲呢。章女士的亲生父亲怎么会是陈调元的儿子陈度呢？她的亲生母亲又是谁呢？大家如果有兴趣，请听我慢慢道来。先给大家简介一下陈调元。陈调元，字雪暄，河北安新县同口镇人。1886年11月12日（清光绪十二年十月十七日）生于一个农民家庭。少年时读过几年私塾，十七岁考入保定参谋学堂。毕业后在袁世凯军中任哨官，后又被保送进入保定军官学堂深造，毕业后回原部队升任队官。从此发迹，先后担任过晚清和民国时期的营长、团长、旅长、师长、军长、司令、皖苏鲁豫四省剿匪总司令、安徽省主席、山东省主席，成为一方大吏、一代军阀。最后，1943年，在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院长任上病死，被蒋介石政府授予一级上将军衔。陈调元在外边升官发财，在家乡大兴土木，建造了豪华的庄园。七八十年代，我曾两次参观过陈调元在同口镇的庄园。我的大姑家就在同口镇，与陈调元的庄园距离不远。

               （陈调元戎装照）

       陈调元有个儿子叫陈度，又名陈伯权，是一个花花公子。上世纪三十年代在上海看上了一个美丽的交际花，她的名字叫谈雪卿。谈曾是上海永安公司文具柜的售货员，长得明眸皓齿，楚楚动人。她态度娴雅，有着极好的导购形象和素质，康克令金笔经她之手变得非常热销，人称“康克令小姐”，当时上海的一些报纸专门报道了她。陈谈相好后很快就同居了，不久谈就有了身孕。可是陈调元反对儿子的婚外情，陈度和谈雪卿没能走在一起，却生了个女孩，这个女孩就是后来的章含之。小含之出生8个月后，生母谈雪卿就决定抛弃这个孩子，生父陈伯权要求抚养，但谈雪卿拒绝。谈雪卿无力对付这个有钱有势的家庭，就请来了大律师章士钊。章士钊调停未果，就说：干脆把孩子给我得了。结果，谈雪卿得到５万大洋赔偿金，章士钊抱走了孩子，交给他的奚夫人养育，并取名章含之。

              （章含之生母谈雪卿）

      章士钊共娶三位夫人，其中溪夫人陪伴他到老。前面说到，1964年1月，章含之受邀成为毛泽东的英文教师。那么，毛泽东为什么邀请章含之做他的英文教师呢？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停下来，先说说章士钊先生。章士钊先生可是中国近现代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啊。他1881年出生于湖南省长沙县，20岁以前，在家乡接受传统教育。1902年以后，在南京、上海等地参加了反清革命组织。在上海主持《苏报》的时候，刊登了邹容的《革命军》，章太炎大骂“载湉小丑，未辨菽麦”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章士钊自己撰写的《驳<革命驳义>》等革命文章。导致清政府与上海租界当局合谋，逮捕章太炎、邹容及《苏报》办事人员，查封爱国的《苏报》。这就是震动一时的“《苏报》案”。由于查办此案的官员俞明震（青年共产党员俞启威，即后来抗战时的冀中区委书记、解放后首任天津市市长黄敬的祖父）的有意包庇，蔡、吴逃逸，章侥幸逍遥法外。此后，章士钊参与组织了秘密革命团体——华兴会。1904年，因受刺杀广西巡抚王之春案牵连，身陷囹圄40天，出狱后东渡日本。章士钊在参加推翻清廷的革命活动中，先后结识了孙中山、黄兴、宋教仁、陈天华、张继、杨度、蔡锷、于右任等旧民主革命的先驱。五四运动前后，又先后结识了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蔡和森等共产主义分子。因为都是长沙人，故章士钊与毛泽东的岳父杨昌济先生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毛泽东与章士钊最初的相识就是在杨昌济先生的家里。青年时代的毛泽东，除了深受其老师杨昌济、袁吉六和中共创始人李大钊、陈独秀等人的赞赏外，还颇受当时复古派首领章士钊先生的赏识。章曾对杨昌济先生说过：毛泽东雄才大略，有帝王之相，将来必成大业。章的话，对杨最终同意爱女杨开慧与毛谈恋爱起了很大的作用。不仅如此，在1920年，毛泽东、蔡和森发起组织湖南青年赴法勤工俭学，经费不足，毛泽东持杨昌济先生的介绍信前往上海拜见章士钊，请求筹措出国经费。章虽与毛等人政治主张不同，但义之所趋竭尽全力而为之，发动社会名流募捐二万余元银元巨款给毛，为后来的中共帮了大忙。

（毛泽东的恩师、杨开慧烈士的父亲杨昌济先生）    

       北洋军阀统治时期，章士钊当过段祺瑞政府的司法总长、教育总长。期间，因“整顿”学风，宣布大学统一考试，合并北京八所大学，引起教育界进步人士及青年学生的反对。与鲁迅先生发生过文字争战，被鲁迅先生痛骂为“落水狗”。之前，创办《甲寅》周刊，利用该刊反对新文学运动、新文化运动，反对白话文，复古守旧，引得骂声一片，但章依然我行我素。蒋介石执政和抗日战争时期，章士钊主要从事教育和律师工作。曾严词拒绝日伪政府的威逼利诱，坚持了民族气节。1949年1月蒋介石下野后，被代总统李宗仁聘请为和谈代表，到北平与中共谈判。在北平，曾与毛泽东秘密会见，接受毛泽东请求策反时任湖南军政首脑的程潜、陈明仁。国共和谈彻底破裂后，章士钊与邵力子、张治中等人留居北平。嗣后被毛泽东派去香港。同年6月，湖南省主席程潜派程星龄赴港，会晤了章士钊。章托程星龄带信给程潜，转达了毛泽东对程潜和湖南和平起义的期待以及中共对陈明仁将军的热诚态度，劝说程、陈起义，为湖南和平解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章士钊在上海担任律师和国共和谈奔走时，章含之在上海正行女子文理学院附属小学和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女中分别读完了小学和初中。

     （章士钊、溪夫人、章含之、小时候洪晃）

      1949年9月，章士钊被推选出席了中国人民政府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章含之与养母溪夫人被章士钊接到北京定居，章含之进入北京贝满女子中学读高中。

                （少女时的章含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章士钊相继被推选为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二届、第三届全国政协常委，历任政务院法制委员会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等职。在疯狂的文革期间，章士钊是少有的几个未被冲击的旧民主人士，而且每年还会收到毛泽东的两千元“还债”。1971年，经毛泽东同意，出版了煌篇大作《柳文指要》。1973年5月，为了海峡两岸统一，受命于毛泽东，在92岁时乘专机远赴香港，与国民党秘密接触，由于气候不适，到港即病，至卧床不起。7月1日病逝于香港，终年九十二岁。

     （毛泽东主席与章士钊先生合影）

       知道了章士钊与毛泽东的关系后，也就知道了章含之女士是怎样与毛泽东认识的了，同时，也就知道了她为什么能成为毛泽东的英文教师和为什么能够进入外交部了。章含之进入外交部的时候，正是中国与美国、日本等西方国家积极接触的时候。章含之作为外语学院的高才生，又当了十几年的英语教师，加上与毛泽东的关系，所以参加了许多外交活动，经常见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来华访问的外国政要。毛泽东作为中国至高无上的领导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影响着国家和人民的命运，对章含之女士来说更是如此。

（左4为章含之，陪同美国总统尼克斯夫妇游览长城）

      根据章含之的《风雨情》一书的叙述，1972年9月下旬，中国与日本缔结了邦交关系。29日晚上，毛泽东召集参与中日邦交谈判的领导和部分工作人员汇报。在场的有周恩来、廖承志、姬鹏飞、乔冠华，以及王海蓉、唐闻生、章含之等翻译和工作人员。因为中日邦交正常化了，毛泽东的情绪很高，与在场的人们谈笑风生。突然，毛泽东对着章含之说：“章老师，你没有出息啊，我要批评你呀。”章含之知道毛泽东要说什么，笑了笑说：“是，我从来就没出息，主席您批评吧。”毛泽东认真地对章含之说：“你的丈夫早已和你没有感情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婚？难道还怕别人知道？”毛泽东继续开导章含之，让她早一点解放自己，不要怕面子。在毛泽东的劝说下，章含之与其丈夫很快就办完了离婚手续。后来，毛泽东还派人给章送来了一筐金日成送给毛的苹果。

            （毛泽东与章含之）

       对章含之女士关于离婚的说辞，她的前夫洪君彦先生并不认同，专门出版一书《我和章含之离婚前后》进行反驳。对此，我不予评论。

    （章含之和首任丈夫洪君彦）

      毛泽东劝说章含之离婚的时候，才情横溢的乔冠华正在现场。当时，乔的漂亮夫人龚澎女士刚去世不久。这位风流才子闻知章含之的事情后，很快就对她动了心思。所以章含之后来说，是毛泽东的那一番谈话，为乔章播下了爱情的种子。乔冠华与章含之的爱情，在毛泽东的一句笑谈中点拨萌芽，又在彼此欣赏与惺惺相惜中迅速开花结果。1973年底，两人正式结为夫妻，一时间，外交部长与主席英文教师的结合，成为京城内外热议的佳话。在外人眼中，他们郎才女貌、才情相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伴随着难以调和的家庭矛盾。

        （乔冠华与章含之晚年合影）

       矛盾的核心，来自乔冠华与前妻龚澎所生的子女。龚澎是新中国第一代杰出的女外交家，干练、正直、威望极高，在外交部乃至外交界都深受敬重。她的离世，让乔家子女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而父亲在母亲去世不久便重组家庭，让孩子们在情感上始终无法接受。在他们心中，生母的位置无可替代，突然出现的章含之，更像是闯入家庭的陌生人，难以亲近，更难以认同。章含之虽出身名门，受过高等教育，也真心爱慕乔冠华，可面对丈夫的子女，她始终显得进退两难。她试图以温和与耐心融入这个家庭，却始终敲不开孩子们紧闭的心门；她想做一位称职的继母，却被血缘与先入为主的成见挡在门外。生活中的细微摩擦、观念上的差异、情感上的隔阂，日积月累，让这个重组家庭变得压抑而沉默。最终，为了避免让乔冠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为了各自求得安宁，乔冠华的子女选择搬离家中，另行居住。这一别，成了章含之心中长久的遗憾。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多次提及这段往事，言语间满是无奈与委屈。她这一生，见过大国风云，受过领袖垂青，拥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却在继母这一身份上，留下了无法圆满的缺口。 家庭的风波尚未平息，一场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政治风暴，已悄然袭来。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长达十年的动乱宣告结束，而这份历史的转折，却将乔冠华与章含之推向了人生的谷底。因为在“四人帮”拟定的组阁名单中，乔冠华被列为副总理人选，尽管他从未参与相关阴谋，却依旧被贴上了“有牵连”的标签。一夜之间，这位曾经叱咤国际舞台的外交部长，被停止工作，接受漫长而严苛的审查。章含之也受到牵连，一同接受调查，曾经风光无限的夫妻二人，瞬间从权力中心跌落。审查结束后，夫妇俩被安排到对外友协担任闲职，形同赋闲。

   （乔冠华在联合国那张大笑照片，享誉世界）

      昔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昔日赞誉无数，如今流言四起。骄傲一生的乔冠华无法承受这般落差，精神压抑，心情苦闷，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在长期的抑郁与煎熬中迅速垮掉。在乔冠华人生最黯淡、身体最虚弱的岁月里，始终不离不弃、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章含之。她放下了名媛的优雅，放下了外交官的体面，端汤喂药、擦洗照料、日夜陪伴，用一个女人最坚韧也最温柔的力量，撑起了乔冠华最后的时光。曾经在国际场合从容翻译、在领袖面前谈吐自如的她，此刻只是一位守护爱人、不离不弃的妻子。那段在外人眼中充满争议的婚姻，在患难时刻，显露出最真挚、最厚重的情义。 1983年9月22日，乔冠华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享年70岁。这位才华横溢、一生跌宕的外交家，带着未竟的遗憾与满身的荣辱，永远离开了他深爱过的世界，也离开了相守十年的章含之。 本以为爱人离去，章含之可以求得安宁，可随之而来的墓地风波，再一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由于乔冠华特殊的历史境遇与身份争议，他的安葬事宜处处受阻，规格选址、身后评价、入土仪式，无一不充满波折与阻力。章含之以一介弱女子之身，四处奔走、据理力争，承受着外界的非议与压力，只为给乔冠华争取一方安稳的长眠之地。她守护的不只是一处墓地，更是两人之间那段不被所有人理解，却刻骨铭心的爱情与尊严。乔冠华走后，章含之独身一人，整整度过了二十五个春秋。她将所有的思念与过往，都写进了回忆录里。《风雨情》《我与乔冠华》《跨过厚厚的大红门》，一部部作品，记录着她的父亲章士钊，记录着领袖毛泽东，记录着她与爱人乔冠华相遇、相知、相守、共患难的全部岁月。她的文字优雅而真诚，有荣耀，有感慨，有委屈，也有释然。她把自己波澜壮阔又充满坎坷的一生，坦然交给了历史，交给了读者。半生风光，半生风雨；一世传奇，一生深情。晚年的章含之，身体日渐衰弱。一生经历太多起伏，承受太多悲喜，终究耗尽了她的精气神。2008年1月26日，章含之走完了她73年的人生旅程，驾鹤西去。从此，人间再无那位美丽优雅、身世传奇、爱恨分明的一代名媛。章含之2008年病逝后，丧事由女儿洪晃全程操办，遵照其遗愿，骨灰安葬于上海青浦福寿园，与养父章士钊葬在一起，并立有墓碑，碑文仅刻“章含之先生”，无其他头衔，由洪晃以女儿身份为母亲立碑。回望章含之一生，她生于乱世，曾出身成谜，被民国名流章士钊抚养成人；她当过毛泽东的英文教师，踏入外交界，见证过大国外交的风云时刻；她经历两段婚姻，爱过、痛过、辉煌过、落魄过；她享受过无上荣光，也承受过审查冷落，面对过家庭矛盾，扛过身后风波。有人赞她风华绝代，有人议她是非功过，但谁也无法否认，章含之的一生，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当代传奇。她的名字，早已和一段历史、一段爱情、一段风雨人生紧紧相连。一代名媛归尘土，传奇一生留人间。

         （晚年的章含之与女儿洪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