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总第(23)期总编|觉斓‖总编审| 王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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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汤文来,福建省宁德市周宁籍,一九六三年出生,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活跃于网络文坛,今诗文发表在国内外自媒体微信平台上,曾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公交工作室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王蒙文学院•环渤海文化】汤文来‖那罗寺(小小说二题)
‖那罗寺(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那罗寺的钟声,是哑的。
自打红军撤走,那口铸着《金刚经》的大钟就再也发不出声了。和尚说,那是佛爷闭了口。只有我知道,那钟芯被阮英平砸下来,熔成了子弹。
我叫阿寿,是寺里的烧火僧。民国二十三年,柏柱洋的血流成了河,红军独立师师长冯品泰被当作“AB团”处决,脑袋挂在寺前的歪脖子树上。叶飞政委站在树下,脸上看不出悲喜,只说了一句:“革命,就是要革掉旧命的命。”
那一年,寺里来了个怪人,叫陈挺。他不拜佛,专拜枪。他把驳壳枪拆了装,装了拆,零件铺满了蒲团。他说:“菩萨渡不了众生,子弹可以。”
阮英平来得最勤。他总爱摸我的光头,说:“小和尚,等革命胜利了,我给你讨个老婆。”我红着脸躲开,他却哈哈大笑。笑声还没落,白军的炮弹就砸在了山门上。砖石飞溅中,我看见阮英平一把推开我,自己的胳膊被削掉半截。血喷在韦陀像上,像开了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
仗打得最惨的时候,寺里住满了伤员。没有药,就用香灰止血;没有粮,就啃树皮观音土。叶飞饿得眼窝深陷,却把最后半碗米粥喂给了一个小战士。那小战士后来死在了我的怀里,断气前还喊着“娘”。
白军围山,寺里断了粮。老方丈把仅有的粮食都给了红军,自己带着全寺僧人坐化升天。圆寂前,他拉着叶飞的手说:“叶施主,这寺,就托付给你了。”
叶飞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红军撤走那天,雾很大。阮英平把一本染血的《共产党宣言》塞进我怀里,说:“留着,等我们回来。”他们消失在雾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这一走,就是三年。
寺里只剩我一个活人。我守着满寺的牌位和那口哑钟,日复一日地敲。敲木鱼,也敲钟。木鱼有声,钟无声。就像这世道,该响的不响,不该响的整天响。
民国二十七年,他们真的回来了。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帽子上别着青天白日徽。叶飞成了新四军的团长,阮英平是副团长。陈挺跟在他们身后,腰里别着两把崭新的盒子炮。
叶飞站在寺门口,看了很久。他说:“阿寿,我们又要走了,北上抗日。”
阮英平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和尚,还俗吧,跟我们打鬼子去。”
我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我说:“我不走,我要守着这寺。你们在外面革命,我在里面念经。总有一天,你们的经和我的经,会念到一块去。”
他们走了。寺又空了。
只有那口哑钟,还悬在那里。风吹过,纹丝不动。
我知道,它不是在等风,是在等人。
等那些把命革出新命的人。

‖灵魂共鸣(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麦加的夜晚,没有月光。阿卜杜勒坐在禁寺东南角的石阶上,看着黑色克尔白天房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中。朝觐季已过,但总有些人留下,像他一样,在寻找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数着环绕天房的人流,第七圈时,一个身影停了下来。是个女人,裹着深灰色头巾,坐在离他三个台阶远的地方。从侧脸看,她不是阿拉伯人,也许是东南亚一带的。
“你在等什么?”阿卜杜勒用英语问,声音很轻。
女人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等一个答案。”
阿卜杜勒笑了。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等答案——关于罪孽,关于失去,关于生存的意义。他自己也是。三年前女儿因他开车时分心看手机而丧生,妻子在葬礼后只说了一句“我无法看着你的眼睛生活”,便回了娘家。他来麦加,因为无处可去。
“我叫阿卜杜勒,约旦人。”
“莱拉,”女人说,“马来西亚人。我是来还愿的。”
他们还愿的方式各不相同。阿卜杜勒每天清晨礼拜前,都会在禁寺外帮助年迈的朝觐者上下车,这是他的自我惩罚。莱拉则用她的方式:她是个医生,过去三个月在麦加一家小诊所做义工,专为无力支付医疗费的朝觐者服务。

第二天清晨,他们又在同一处台阶相遇。这次莱拉先开口:“你为什么来这里?”
阿卜杜勒看向天房,黑丝绸罩布在晨风中微微起伏。“为了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审判。”
莱拉没有追问。在麦加,追问是一种冒犯。每个人的伤痛都包裹在沉默里,如同包裹着克尔白的黑罩布。
第三天,莱拉带来一小盒椰枣。他们分享着,看人群如水般流动。“我丈夫两年前去世,”莱拉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癌症。他最后的愿望是来朝觐,但那时他太虚弱了。我答应他,我会替他来。”
阿卜杜勒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刺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女儿的事,但此刻,话语自己涌了出来:“我害死了我的女儿。”
莱拉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丈夫去世前,我因为工作太忙,错过了他最后的清醒时刻。当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昏迷了。”
某种奇异的共鸣在空气中震颤。他们不曾互相安慰,因为知道安慰是徒劳的;也不曾交换同情的眼神,因为同情太廉价。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让各自的伤痛在禁寺的神圣空间里平等地存在。
第四天,莱拉没有出现。阿卜杜勒在诊所找到她时,她正跪在一个年迈的印度妇女身旁,老妇人哮喘发作,呼吸如破风箱般嘶哑。莱拉的手指稳定地按压穴位,用阿拉伯语低声说着安抚的话,尽管老妇人可能听不懂。

“你的手在颤抖。”老妇人缓过来后离开时,阿卜杜勒对莱拉说。
莱拉看着自己的手。“每次急救,我都会想起我没能为丈夫做的。”
阿卜杜勒接过她手中的医疗箱。“今天让我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卜杜勒成了莱拉的临时助手。他不会医术,但他能安抚人,能用他宽阔的肩膀为病患遮挡烈日,能用他流利的阿拉伯语为莱拉翻译那些方言浓重的叙述。在帮助一个因中暑而呕吐的苏丹老人后,莱拉对他说:“你本不必如此。”
“我需要如此。”阿卜杜勒回答。
第十天,一场罕见的沙尘暴袭击麦加。禁寺内,朝拜者挤在廊柱下,风裹挟着沙粒穿过拱廊。阿卜杜勒和莱拉帮忙引导人群到安全处,最后自己躲进一个侧殿。

黑暗中,只有远处应急灯的光晕。沙粒击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如百万只昆虫在振翅。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莱拉说,“我的承诺完成了。”
阿卜杜勒感到一种恐慌,如同三年前在医院走廊等待时的那种恐慌。“然后呢?”
“然后回吉隆坡,继续做医生。”她停顿,“你呢?”
阿卜杜勒从未想过“之后”。麦加曾是他旅程的终点,或者说,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流放地。
“我不知道。”
沙尘暴在凌晨减弱。他们走出侧殿,禁寺内的大理石地面覆着一层细沙。清洁工已经开始工作,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黎明的寂静中规律如呼吸。
他们走向天房,加入晨礼前环绕的队伍。第七圈时,阿卜杜勒感到莱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没有语言,但他明白。
晨礼的唤礼声响起时,他们并肩站立。当阿訇诵读《古兰经》中关于宽恕的章节时,阿卜杜勒闭上眼睛。他第一次没有在祈祷中看见女儿最后时刻的画面,而是看见她六岁生日时,他教她骑自行车,她回头对他笑,阳光洒在她飞扬的头发上。
祈祷结束,人群开始散去。莱拉转向他:“我该去机场了。”
阿卜杜勒点头。他不知该说什么,感谢显得空洞,祝福显得客套。

莱拉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深蓝色的石头,光滑圆润,中心有一点白色纹路,如眼眸。“这是在阿拉法特山捡的。我本来打算离开时扔进海里,但现在,我想你更需要它。”
阿卜杜勒接过石头,温润的触感。“这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莱拉说,“只是一块石头。但有时,我们需要一件不承载任何意义的东西,来记住一些事。”
她转身汇入离去的人流,没有回头。阿卜杜勒握紧石头,看着她的深灰色头巾在人群中一闪,然后消失。
太阳完全升起时,阿卜杜勒找到禁寺的管理员,询问是否需要长期义工。管理员打量他,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点头。
那天下午,阿卜杜勒在帮助一位盲人朝觐者找到失散的家人后,坐在熟悉的石阶上。他拿出那块蓝色石头,阳光透过它中心的白色纹路,在地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他忽然明白了莱拉的意思。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会变成你身体地貌的一部分,如同石头上的纹路。你携带它,不是为了纪念痛苦,而是因为它已成为你。
黄昏的唤礼声响起时,阿卜杜勒将石头收进口袋,站起身。他还要去诊所帮忙,今晚有一批新到的药品需要整理。
当他穿过禁寺的广场时,一群鸽子飞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短暂地盖过了远处的市声。阿卜杜勒没有抬头看鸽子,而是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在麦加黄昏的光中拉得很长,很坚实,像一个终于找到地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