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石行》(上)
作者:刘郁华
《老兵回忆录》十万余字,初稿落定,心轻如释。半生风雨,皆入纸间。从军营到故土,从少年到白头,一字一句,皆是岁月留痕。这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位老人一生的荣光。
只是口述里的山川地理、故人旧事,终究隔着时光模糊不清,于是心底便生了念想——陪着老人,一同重返太石村,寻回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记忆。
2026年3月5日清晨,送孩子们入园后,我便踏上了行程,搭乘天水开往清水的大巴车出发。
朝阳明丽,车流涌动,喧嚣的城市渐渐被甩在身后,化作远方淡淡的轮廓。车行至小泉峡,两岸石山之上,已是一派春意萌动,花木盛开如簇,松柏苍翠,柳丝泛出嫩黄,青草悄悄探出尖芽,田间地头尽是忙碌的身影,春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山野。
行至清水八大景之一——小华山脚下,即将跃上山巅的朝阳,调皮地洒下万道金光,为小华山戴上一顶耀眼冠冕,光芒四射,更显威严雄奇。山脚下,牛头河缓缓流淌,河中的庞公石泛着温润的墨绿色青光。
相传唐代居士庞蕴(庞公)曾在小华山隐居修道,得道之后,将聚宝盆抛入牛头河中,化为五彩玉石,“庞公石”“庞公玉”便由此得名。
当地人凭着一双巧手,将这些奇石化为珍宝。或保留天然形态,作观赏石、园林造景;或精雕细琢,制成茶具、屏风、摆件等工艺品,远销海内外。在民间,庞公石更是被视作镇宅辟邪、祈福纳祥的“神石”,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祈愿与灵气。
须臾之间,车子已停靠在清水县汽车站前的公交站台旁。我转乘2路公交车,片刻便抵达了老人的居所——阳光铭苑。
进户门正上方金底红字的“光荣之家”牌匾,庄重醒目,熠熠生辉。
举手轻扣,门开处,正是我要找的老人,也是我儿媳的爷爷,他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拉开门把手,虽历经风霜,依旧精神矍铄,笑容可掬。
见是我,便热情地侧身招呼进屋。屋内,阳台的桌边,因腰疼系着宽腰带正翻着手机的大女婿,与一旁低头给孙女织毛衣的大女儿玉英,闻声也连忙起身相迎。
这场突如其来的造访,瞬间打破了三人此前的宁静,满屋子顿时热闹了起来。
稍坐片刻,玉英拨通了老人大儿媳的电话,她是我的亲家母,平日里就在自家楼下经营着自己的小超市。驱车在超市门口接上她,我们一行五人,一同向着太石村进发。
车子驶过轩辕广场,正月十五虽已过,清水的年味依旧酣浓。高大洁白的轩辕黄帝塑像,静静俯瞰着脚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和造型各异的灯笼。
车子右转,驶入轩辕大道,左手边轩辕湖上,百米花灯长廊里,一盏盏灯笼格外吸睛。
花灯品类丰富,既有传承百年的宫灯、走马灯等传统样式,以竹篾扎架、彩纸糊面、手绘图案的古法工艺制成;也有贴合现代审美的创意灯组,皆由本地村民、手工艺人与中小学师生亲手扎作。灯纱之上,非遗剪纸、轩辕典故与清水八景等本土文脉交相辉映,既藏匠心,又显风情,尽是轩辕故里的元宵盛景、民俗韵味与时代风采。
一路向东,河堤之上尽是悠然漫步的行人,葱茏的绿意沿路铺展,加固堤岸的工人正俯身劳作。途经杜沟、槐树村,至马沟村右转向南,驶入通往太石村的水泥路。车辙顺着太石河蜿蜒前行,穿过四神村,代沟村三个字蓦然映入眼帘。王英抬手指向西南苍茫的群山,说如今的代沟新村,是从那重山之后迁徙而来。
这三个字,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一瞬间,便将我拽回到遥远的童年时光。
20世纪70年代中,我尚在小学读书,长我三岁的哥哥在读初中。75年的暑假,在清水县农副公司车队工作的爸爸,领着我与哥哥,步行前往温泉洗浴。一路之上,爸爸或是轻声讲着旧事,或是放声吼起秦腔。从前只知道爸爸会拉二胡、弹木琴,那一日却是第一次听他唱秦腔,声韵铿锵,字正腔圆。一路走着,一路听着,竟不觉路途遥远,身心轻快,便已抵达温泉。
爸爸领着哥哥进了男浴室,我独自踏入女浴室。空荡的房间里,唯有水管隐隐作响,我怯生生拧开水龙头,热水骤然从头顶倾泻而下,蒙住双眼,耳畔只剩轰鸣的水声。年幼的我瞬间受惊,来不及取洗头膏,胡乱擦干身子,慌忙穿上衣服跑出浴室,蜷缩在长椅上,睁大眼睛不安地环顾四周,静静等候爸爸和哥哥。
许久,他们才缓步走出。当工作人员告知爸爸,我进去片刻便匆匆出来等候时,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顷刻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爸爸没有多言,只轻轻拍着我的头顶,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我。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公共浴室洗澡。
从温泉出来,爸爸笑着说,今天再带你们去代沟村,看看你们的大舅一家。
大舅的故土本在清水县西北的王河镇陈寺村,当年迫于生计,举家迁徙,流寓至代沟村落脚。那时表姐早已出嫁,家中便只剩大舅、大妗子与表哥三人,守着一方清贫度日。
刚进村子,碾麦场上人头攒动,社员们正握着链枷,此起彼伏地打着麦子。大舅与大妗子远远望见我们,当即扔下手中的链枷,快步朝我们奔来。大妗子一把将我和哥哥揽在怀里,泪水汹涌而出,一滴滴落在我和哥哥的头顶。嘴里絮絮地念叨:“我的狗狗娃,这么远的路,你们咋来了呀。”爸爸和大舅则在一旁卷着旱烟,眉眼含笑地望着我们,场上打麦的社员们也纷纷停下手,善意地朝这边张望。
回到家中,表哥隔窗瞧见我们,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堆满了不加掩饰的欢喜。
小时候,我们一家全靠大舅接济度日,我和哥哥也常常住在大舅家。每次母亲要带我们回去,都像是一场难舍的别离,哭声绕着屋梁,久久不散。
那时候,我们与大舅家的表哥、二舅家的三个表弟整日厮守在一起,山野田间,到处都是我们的笑声。
我们还未站稳脚跟,表哥便兴冲冲地喊:“走,带你们摘核桃去!”话音未落,人已窜上了田埂。哥哥也跟着跳了上去,再回身伸手拉我。山路陡峭,我拼尽全力跟在他俩身后。漫山皆是林木,青冈树与核桃树交错生长,一棵棵核桃树枝繁叶茂,树冠如巨伞,青嫩的果实坠满枝头。
来到一棵粗壮的核桃树下,表哥脱掉麻鞋,赤着脚如履平地般攀援而上。从树干到枝桠,专挑果实最密的地方去,身手轻盈敏捷,活像一只林间的猴子。
不消片刻,我和哥哥便在树下捡了满满一篮子青核桃。表哥纵身一跃跳落树下,我们提着满篮欢喜,一路说说笑笑往回走。
回到院里,表哥从屋里的小木桌抽屉里,取出两把自己用大铁钉锻打的核桃刀。刀形如小镰,刀刃开在上端的圆弧处,是剜开青皮核桃最称手的工具。他与哥哥负责剜果,我蹲在一旁剥皮,不多时,就剥出了一碗白净饱满的核桃仁。
我们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着甜香的核桃,一边玩着纸牌,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大人们在一旁闲话家常,目光时时落在我们身上,满是温柔与疼爱。
我们在舅舅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临别时,表哥死死攥着我和哥哥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哭得像个泪人,声声说着不让我们走。大舅无奈,只得陪着他一路相送,父子俩一直跟送到八里铺,才一步一回头、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往回赶。我们也带着满心不舍,一路回到了县城。
那两天被麦香、核桃香与亲情包裹的时光,就那样静静地停留在岁月深处,成了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温暖底色。如今再回望,山河依旧,只是童年不再,唯有记忆里的笑声,还在代沟村的山坳里轻轻回荡。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