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作者 王磊光
凌晨，天低着眉，灰濛濛的，像谁把一砚淡墨不小心泼洒在天幕上。我推开窗，风软软地贴着脸颊，带着泥土被浸润后吐出的那口气息。接着，雨来了——起初是三两点，迟疑地，像在试探大地的温度；渐渐地，密了，斜了，织成一张漫天漫地的网，把远山、近树、楼群都收进它朦胧的怀里。
阳台上的晾衣绳，挂起了一排水珠，亮晶晶的，像一串无字的音符。风过时，它们微微颤着，颤着，忽然坠下一颗，落在水泥地上，“嗒”地碎了——碎成更小的星子，旋即消失。又有新的水珠在绳上聚拢，继续它们短暂的、透明的轮回。
雨声是世间最清雅的音律。初时如蚕食桑叶，沙沙的，簌簌的；渐而似古琴的泛音，叮叮咚咚地敲在檐下的空花盆上；再听，又像谁在远处轻轻摇着银铃，若有若无，牵着你心里最软的那根弦。这雨不扰人，反倒衬得四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和着雨的节拍。
院角的玉兰，前两天还举着毛茸茸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这会儿让雨一淋，那苞儿松开了，露出一抹象牙白，湿漉漉的，亮汪汪的，像是含着泪在笑。旁边的香樟却不同，新叶让雨洗过，绿得发黑，黑得发亮，每一片都成了小小的镜子，映着灰白的天光。
雨下得久了，大了，我就会想起童年老屋里的那些雨夜。土坯墙，青灰瓦，年深月久，瓦楞间便有了缝隙。每逢春雨连绵，屋里就跟着下起小雨来。父亲搬出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摆在床上、桌上、地上，接着从瓦缝漏下的雨水。那声音是杂乱的——滴答，叮咚，啪嗒，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凄凉的曲子。
而今隔着五十年的光阴听雨，那“床头屋漏无干处”、那水花仿佛还凉在脚背，痛在心里。只是檐下的少年，早已走失在别人的城市里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雨却没有停的意思。它不紧不慢地落着，把清晨拉得又长又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温暖的光雾，像无数朵橘色的花，静静开在这个湿润的早晨。
春雨是不说话的。它只是下着，下着，让该醒的醒过来，该长的长起来。而我们这些听雨的人，不过是在它的节奏里，暂时放慢了自己，想起了一些很远、很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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