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踅”在皇甫川里

      “踅”字，发音为“xue”。在皇甫川的方言中，实在是一个奇特的但又用途广泛的词。

       在手工劳作农业时代，许多农活都离不开这个“踅”字。

       犁地时涉及到“踅”字。

       庄户人家在牛拉犁耕种田地时，一般都顺长纵向向前，耕种到地头时 ，就要掉头折回去，来回往复。牛来回掉头的两端地头就叫“踅头”，掉头就叫“回踅头”。“踅头”是牛身来回转弯之地，也是往往纵向耕种不到的地方。在大片的地耕种完毕后，最后还要横向耕种“踅头”。只有这样，耕地才能完整结束。在现实中，该词还发展出了引申义。“给人回个踅头”，表示给人说软话道歉的意思。

       干场活涉及到“踅”。

       小麦运到大场后，需要用畜力拉着石碌碡碾场，使麦粒和秸杆分离。但麦粒中混入大量的土面、土圪瘩、石子、麦糠和秕穗等，都要清除出去。这就需要扬场。扬场时用木掀撮（关中方言中发音为cei）起麦粒，迎风用力将粮食高高扬起，形成抛物线，因为麦粒混合物中的不同成分比重不同，较重的饱满籽粒垂直或就近呈“一”字落下，土较轻的杂质则被风吹到较远处，圪瘩、石子则滚落在麦粒形成的麦梁两边。扬场需要稳定的风向，如果风向飘忽不定或者打旋，则达不到效果。人们将这种风称为“踅风”。

        对于少量的麦粒混合物，人们则用筛子来分离。筛子有多种，单个人使用的是一种用竹皮和竹瓤编结的圆筛，圆底带帮，底有小孔。操作时，要用两只手把它托起，旋转着摇动，细碎的土渣、沙石自然就会漏到筛子下面，而夹杂在粮食里面较轻的秸秆、麦圪节、麦壳就浮游到粮面上来并聚成一团，用手将它除去后，粮食就比较干净了。这个过程叫“踅筛子”。

       扬场踅筛都是高技术含量的活。年轻时，其他农活我几乎都会，这两样活计始终没有学会。

       当然，“踅”字并非皇甫川专有，在西北、华北、华中、东北、京津及华东部分地区都在使用这个字。从元到明清，它在不少文学作品里都会遇到。

      《西厢记》第四本《草桥店梦莺莺》第四折《幺篇》里“四野风来，左右乱踅”句，“踅”的意思为盘旋、打旋，同扬场所遇“踅”风和“踅”筛子里之“踅”意思一样。

      《水浒传》第二十四回“当晚无事，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第四十九回“顾大嫂一踅，踅下亭心边去”;“顾大嫂拿了两把大刀在堂前踅”；

      《老残游记》第三回中“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

       这里的“踅”都是“折身转去、拐弯、来回走”之意思，同耕地时“踅头”打转意思一样，在生活中还发展出“踅（过）来踅（过）去”的说法。

       当然表示“转向”的“踅”只能用于小区域里。像我样周期性往返于秦浙之间，就不能用这个词了。

       “踅”字出现在字书中比出现在文学作品中还早。根据宋代的《集韵》的解释，它有两个意项：一音chi，“一足行”。一音xue，“旋倒也。”但在东晋王義之的楷行体书法中就有此字，说明它早在宋代以前就出现了。

       该字为会意字，一人手执斧（斤）加于足上，明显是断足之意。故“单足而行”为最初意项，后才引申出“打旋”即（以一条腿为支点）左右转身”之意。“拐弯““来回走”意项由此发展而来，并且大行其道，发展出一个应用广泛的词：“踅摸”。

       “踅摸”既包含“踅”的“转来转去”的意顶，又包含“摸”的“探取、寻找、试探、摸索”、“私下拿走”、“探索，探究”等意项。二者结合在一起，引申出了许多语义，也有了许多切近生活的奇妙用法。

       第一，转来转去，来回转悠，到处寻找。例如，“他踅摸来踅摸去，终于找到了东西。”

        第二，东瞄西看，翻找东西。例如，“你四处踅摸啥呢？”

        第三，偷瞄目标，私下拿走。例，“这人有个毛病，爱踅摸别人的东西。”

        第四，寻思，猜摸。如，“你再踅摸一下，看这事咋办？”“这人爱踅摸别人的心思。”等等。

        在关中，“踅”还同“顺”组合或进行对比，以“顺”为正，以“踅”为反，表示横向不顺、斜向不正的意思，并引申出许多应用。在皇甫川，常见的情况有：

      “踅顺”表示“反正”，但语气要和缓一些。例如，“这件事踅顺要在年前办了。”

       “踅是行行，顺是样样”，夸人办事漂亮，有条理。

       “踅说踅有理，顺说顺有理”“踅顺一样，踅顺都有理”，比喻强词夺理，咋说他都有理。

       “开踅车”，表示爱逆着说话，总跟人顶棱、抬杠的情况。

        “牛拉踅槅头”，表示总跟人胡说的情况。牛槅头即牛轭，牛马拉物件时搁放在脖子上的器具（包括颈箍和曲木）（上图们所示）。

       “踅马歪道”，表示胡堆乱放东西，妨碍交通、行人或车辆的情况。

        “一脸踅肉”，表示一脸横肉，很凶恶的样子。

        “踅踅子”，指把东西放得歪斜，也指行为不端，倒行逆施。如，“你咋睡了个踅踅子？”“这人是个踅踅子。”

       “胡踅”，表示牛四蹄乱踏，也比喻人胡乱作为，不依常规。

        “三踅子，二阎王，老大怕婆娘。”表示弟兄三人中老三往往不安分守己、不守规矩。

       如此等等，在表示人的行为特点和办事方式上，“踅”组成的词语、短语大多数都是贬语。一言而蔽之，就是“胡踅”。

       人生在世，切莫“胡踅”，这样的人往往为人所厌。

       皇甫川里，   “踅”一字有以上这么多的应用，实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