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遇己
作者 李会芳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穿过花房的玻璃窗,被窗棂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金子,铺在长桌上,铺在花枝上,也铺在姐妹们含笑的脸上。那些花便在这片金色里慢慢化开——化开的是颜色,是香气,是时间,是心情,是那些被生活冻结的柔软,更是平日里绷得太紧的心。
干净的桌面上,摆着几盘小零食、几把剪刀,还有刚从花店抱回来的花束。花是带着晨露的,虽然已是午后,那水珠还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满天星细细碎碎的,挤在一起,像天上的一团云被扯碎了洒在人间;向日葵是大胆的,明晃晃的黄,仿佛把太阳的光都收在瓣里;玫瑰呢,有含苞的,有绽放的,像含羞的姑娘,那深红里藏着说不出的深情。还有小蓬草,浅绿鲜嫩,像是从田野里偷跑出来的野孩子,四散不羁;地耳草却规规矩矩,碧绿的小圆叶像耳朵对生在枝上,一串钱似的,又像跃跃欲飞的蝴蝶。
姐妹们平日在家,既是母亲又是妻子,有的甚至当了奶奶,管着油盐柴米,是被一个个角色钉在生活里的女人。此刻却卸下重荷,围坐在花前,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孩子气。先拿起剪刀的是我旁边的红妹,她笑着说:“这花呀,跟人一样,心思太重了反而不美,得舍得剪。”说着便“咔嚓”一声,剪下一枝冗长的枝条。那声音清脆,像是剪断了什么看不见的线——也许是生活的烦扰?也许是家务的琐碎?也许是那些压在心上说不出的疲惫?我说不清,只听得那一声痛快、干练。
我拿起剪刀,学着红妹的样子修剪。手指触到白色紫罗兰花絮,心里微微一颤。那纯洁有一种微凉的湿润,从指尖慢慢爬上来,一直爬到心里,仿佛在轻轻提醒:抓住幸福的机会。花无言而寓意深远,香四溢而令人陶醉。
修剪的时候,要端详,要思量,要懂得取舍。剪去那些长得太过的,留下恰到好处的;去掉那些杂乱的,让该看见的被看见。听着花艺师讲解,我顿时心领神会——这哪里是在插花,分明是在安放一颗浮躁的心。
这时,平日里的忙乱,此刻都慢下来了;平日里的嘈杂,此刻都静下来了。只剩剪刀的“咔嚓”声,在空气里响着,像时间走过的脚步。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也许是李姐把一朵花插歪了,那花歪着头,倒比直挺挺地立着更可爱;也许是小王把满天星撒了一桌,碎碎的白点,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笑声就这样漫开了,先是轻轻地,后来便响亮起来,满屋子都是。那笑声里有花的气息,那花里有笑声的温度。
我看着对面的她们——张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那是岁月的馈赠;小王笑得毫无顾忌,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孩子;平时最沉默的刘丽,此刻也笑着,那笑从眼里溢出来,比手中的玫瑰还动人。
花香在笑声里化得更开了。满天星的清甜,玫瑰的馥郁,还有那些野草特有的青涩气息,混在一起,在金色的阳光里浮动,钻进肺腑里,落在头发上,沾在衣襟上,停在指尖上——每个人都浸在花香里了。
我忽然自问,平日可曾这样好好地闻过花香?可曾这样专心地做过一件与生计无关的事?仔细想想,似乎没有。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我们都在河里奋力地游,哪顾得上看两岸的花草树木。而今天,这条河水终于缓了,终于慢下来了,慢到可以让人躺在水面上,看天上的云卷云舒。
当一个个花篮在桌上排开时,已是傍晚了。夕阳的光比午后更浓,把那些花篮镀成暖暖的橙色。没有两个花篮是一样的——有的疏朗,有的繁密;有的淡雅,有的热烈;有的像一首含蓄的诗,有的像一支奔放的歌。
噢,我明白了,美,原来不在技艺的高低,而是这一刻,我们都把自己放进了花里,融进了香里。
有人提议合影。镜头对准的那一刻,我忽然看见,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有光。那光不是阳光的反照,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暖意。那暖意,有质感,看得见,摸得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在每一朵花上,更在自己的心里。快门响了,“咔嚓”一声,定格的不是花篮,不是笑脸,而是这个午后我们在花间遇见的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会为一片花瓣低眉,会为一缕香气微笑的自己。
走出花房时,我怀里抱着自己插的花篮,花香萦绕在鼻端,缠绕在身上,余味在唇齿间轻轻一转,便有了诗的影子。我不禁放慢了脚步——我要让路人欣赏我亲手插的花篮,分享这一路花香。
这个下午,在花间,我做了一回自己,实现了一个久违的梦想——过慢生活。
原来最美的自己,一直都在,只是被忙碌藏得太深;原来幸福可以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个下午,一束花,和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
这是三月里的一天,节日刚过。虽然祝福来得迟了些,但花知道,我也知道——有些美好,不在早晚,而在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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