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 婆(小说)
文/海之风
关中平原的三月,风里裹着麦青气,吹得黄土坡上的泡桐花一串一串开得热闹。王桂英坐在自家院门口的石碾子上,手里捻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眼却瞟着村道上来往的人。她今年五十八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心肠热,经她手说成的亲事,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村里人都叫她王婆,不是贬损,是敬重。在这渭北塬上的农村,儿女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婆手里的红线,牵的是一家人的脸面,更是一辈子的安稳。
这天傍晚,西坡村的李老栓揣着一包红糖,脚步匆匆地进了王桂英的院门。一进门就叹气:“他王婶,你可得救救我家栓娃。”
栓娃是李老栓的小儿子,二十七了,老实巴交,只会闷头种地喂牛,前几年谈了个对象,临到订婚女方嫌他家穷,黄了。这两年栓娃越来越沉默,整日蹲在麦地里,李老栓老两口急得嘴上起泡。
王桂英捏了捏红糖纸包,笑着摆手:“老栓哥别急,栓娃实诚,是个过光景的好手,我心里早有人选了。”
她选的是南村的刘巧玲。巧玲娘死得早,跟着爹过日子,人勤快,手巧,就是左腿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走路有点跛,因此二十三岁了还没说下好人家。
李老栓一听女方腿有毛病,脸立马沉了:“他王婶,咱栓娃虽说穷,可身子骨硬朗,咋能娶个残疾人?”
王桂英不恼,慢悠悠地说:“老栓哥,你是要个中看不中用的,还是要个能跟栓娃守着土疙瘩过日子的?巧玲那娃我见过,蒸馍擀面样样行,喂猪种地不比旁人差,就是走路慢一点,又不耽误生娃过日子。你家这光景,挑三拣四,最后怕是栓娃一辈子打光棍。”
一番话戳中了李老栓的软肋,他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终是点了头:“那就……麻烦王婶跑跑腿。”
王桂英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走了十里土路,到了南村巧玲家。巧玲爹是个实诚人,一听是西坡村的李栓娃,直摇头:“他家穷得叮当响,我女子嫁过去要受苦的。”
王桂英坐在炕沿上,拉着巧玲爹的手说:“老哥,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栓娃那娃肯下苦,人又孝顺,巧玲嫁过去,绝不会受气。咱农村人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安稳实在,那些有钱的花花公子,咱高攀不起,也守不住。”
她嘴甜,会说话,把栓娃的好处夸了个遍,又说巧玲懂事,两家结亲是天作之合。巧玲在里屋听着,悄悄掀开布帘,看了一眼王桂英,红着脸低下了头。
来回跑了三趟,两边终于松了口,约定在王桂英家见面。
见面那天,栓娃穿了件新洗的蓝布褂,紧张得手都没处放。巧玲梳着麻花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王桂英在中间打圆场,东拉西扯,把尴尬的气氛搅和得热乎。栓娃偷偷看巧玲,觉得这女娃眉眼温顺,看着舒心;巧玲抬眼瞄栓娃,见他老实憨厚,心里也有了几分意。
没几天,亲事就定了下来,彩礼不多,六尺布,两包糖,一头小猪崽,都是农村实在的礼数。李老栓家摆了几桌席面,请王桂英坐了上席,村里人都夸王婆本事大,又成了一桩美事。
谁也没想到,喜事将近,却出了岔子。
邻村有个暴发户,儿子游手好闲,看上了巧玲,愿意出三万块彩礼娶她。三万块,在九十年代的关中农村,是天文数字。巧玲爹动了心,连夜找到王桂英,要退婚。
“他王婶,对不住,人家给的彩礼能盖三间大瓦房,我女子不能跟着栓娃受穷。”
王桂英一听,气得拍了桌子:“老哥,你糊涂啊!那小子是啥人?吃喝嫖赌样样来,巧玲嫁过去,就是跳进火坑!钱再多,能买来安稳日子吗?栓娃家穷是穷,可栓娃心好,会疼人,你这是把女子往绝路上推!”
巧玲爹铁了心,红着眼说:“我不管,我就我女子后半辈子不吃苦,有钱总没错。”
退婚的消息传到李老栓家,栓娃闷在屋里三天没出门,李老栓急得卧病在床,一家人愁云惨淡。村里人都说,这亲事黄了,栓娃怕是再也娶不上媳妇了。
王桂英却没放弃。她知道巧玲是个明事理的娃,主意不在她爹身上。那天下午,她又走了十里路,找到巧玲。
巧玲坐在院子里择菜,眼圈红红的。王桂英坐在她身边,没说大道理,只拉着她的手说:“巧玲,婶子不逼你,你自己想想。你嫁过去,是想天天守着一个赌鬼哭,还是想跟着栓娃,一起种地,一起攒钱,盖属于自己的房子?婶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有钱人家的媳妇,活得不如咱农村普通妇人舒坦。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巧玲的眼泪掉在了菜叶子上。其实她心里,早就认准了老实的栓娃,只是爹逼得紧,她没办法。
王桂英又说:“你爹也是为你好,可他老糊涂了。你要是真心愿意,婶子帮你劝你爹。婚姻大事,得你自己点头。”
当天晚上,王桂英把巧玲爹和暴发户家的人都叫到了一起。她没再软言细语,而是把那小子干过的荒唐事一桩一桩摆了出来,气得巧玲爹脸色发白。她又对着巧玲爹说:“老哥,咱关中农村人,讲的是良心。你收了人家的彩礼,退了栓娃的亲,以后在村里抬得起头吗?巧玲嫁过去受委屈,你能安心吗?”
巧玲也哭着对爹说:“爹,我就要嫁栓娃,穷我也愿意,我不后悔。”
巧玲爹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听着王桂英的话,终于松了口,把暴发户家的彩礼退了回去。
婚事如期举行。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花轿,栓娃牵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红绸,巧玲坐在上面,脸上带着羞涩的笑。王桂英走在旁边,看着一对新人,心里比谁都甜。
婚后的日子,果然如王桂英所说。栓娃勤快,巧玲能干,小两口起早贪黑,种果树,养土鸡,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两年后,巧玲生了个大胖小子,李老栓老两口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孩子满月那天,李老栓家摆了满月酒,特意把王桂英请来,栓娃和巧玲抱着孩子,恭恭敬敬地给王桂英磕了三个头。
栓娃说:“王婶,没有你,就没有我这个家。”
巧玲抹着眼泪说:“婶子,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王桂英连忙扶起他们,笑着说:“傻孩子,我是媒婆,牵线搭桥是我的本分。咱农村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我就知足了。”
院子里,泡桐花开得正盛,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庄。王桂英坐在石碾子上,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又想起了下一个要牵线的娃。
在这渭北塬上,黄土坡里,她这根媒婆的红线,牵的不是彩礼,不是脸面,是两个陌生人的缘分,是一辈辈农村人最简单的幸福。风一吹,麦浪翻滚,她的身影,成了关中平原上,最温暖的一道风景。

作者简介:古今、海之风,本名段昭,陕西咸阳人。曾从事教育、文化、新闻工作。曾任西部校园文化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世纪论坛组委会特约作家,陕西省楹联学会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兴平市楹联家协会常务理事、作家协会理事。诗联作品入编《中华经典诗篇》等数十部专著,曾获徐霞客(全国)征联一等奖,首届中国文艺(金爵奖)文学最佳奖、桂冠诗词艺术家荣誉称号。编著有《园丁谱》、《丰碑颂》、《中国教育对联大观》、《魅力咸阳》等。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全国教育丛书编委会会员,当代师表文库《园丁谱》系列丛书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