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在归途,心向亲人
文/尹景芬(山东东营)
提笔时,窗外的春意正顺着窗棂漫进来。昨夜梦回老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浓荫如盖,枝头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实。儿时攀着树干摘石榴的光景清晰如昨——指尖触到果皮的粗糙,耳畔掠过风摇叶的沙沙,连石榴籽迸裂时那抹甜酸,都真切得仿佛就在舌尖。梦醒时分,望着异乡的天花板,忽然懂了:我这株在他乡生长了五十余载的草木,枝叶再茂,根须终究牢牢系着故土。
每逢这样的时节,心底总像被春雨浸过的田垄,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血脉里的根,原是深植在故乡那方水土里的;而父母在世时,这根便有了最温暖的依傍。他们在,老屋的门永远为我虚掩着,灶上的粥永远温着,连檐下的燕巢,都像是特意留着我熟悉的呢喃。可自他们离去,故乡于我,便成了一枚既清晰又模糊的坐标:清晰的是记忆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门槛上被磨圆的棱角,院角那丛总在谷雨前抽芽的薄荷,甚至是井台上被水桶绳勒出的沟痕;模糊的,却是归途上那份少了父母等候的怅然。
毕淑敏在《孝心无价》里写:"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年轻时离家赴任,总以为故乡是随时可泊的港湾。每逢年节,无论风雪阻路,车程漫长,奔向老屋的脚步总带着雀跃的急切。村口的老槐树下,母亲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蓝布头巾在风里轻轻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父亲早把炕烧得暖暖的,桌上摆着我最爱的腌菜和黄米糕。那时的"回家",从不是仪式,而是身心全然的松弛——在父母身边,连梦都是轻甜的,带着灶间烟火的气息。
双亲故去后,回乡的脚步便添了迟疑。这并非疏远,而是怕撞见物是人非的酸楚。老屋早已拆了,地基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常坐在晒谷场讲古的三婶婆不在了,当年总跟在我身后的邻家小子,如今已能抱着娃喊我"姑姑";甚至连村路都改了道,岔口那棵老榆树,也在某个冬天被雷击倒了。踏上故土,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生活气息。回去,更像一场对过往的凭吊,而非重温亲情的团聚。这份心境,想来你们也懂。
可血脉里的牵连,又怎会被山水隔断?对你们的思念,像坛埋在地下的老酒,年头越久,滋味越醇厚。还记得吗?小时候在石榴树下分食石榴,姐姐总把最大的那颗塞给我;弟弟爬树掏鸟窝,摔破了膝盖,是我牵着他一瘸一拐找母亲包扎;父亲教我们念"谁知盘中餐"时,母亲在一旁纳鞋底,线轴转得嗡嗡响......这些共同生长的片段,父母膝下的点滴,是任何距离都磨不掉的纽带。我深知,故乡的意义从不止于地理上的坐标,更在于与你们共享的那些记忆——哪里有我们姐弟追逐的院落,有父母训诫的余音,有整个家族生生不息的印记。
古稀之年,回一趟老家越发不易。腿脚不如从前灵便,长途车程也熬得人骨头酸,可这份左右为难里,藏着的是心底最沉的牵挂:既怕踏足故地触景伤情,又盼着能和你们围坐一处,哪怕只是说些家长里短。如今通讯是便捷了,视频里能看见彼此的白发,电话里能听见熟悉的乡音,可屏幕的光再亮,也暖不过握手时掌心的温度;信号再清,也抵不上围炉夜话时,眼角眉梢那抹无需言说的懂得。若时机凑巧,不如相约聚聚,在故里也好,来我这儿也罢,重要的是让这份亲情像门前的小溪,永远流动着——让我们都知道,纵是父母不在了,我们仍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走得越远,越明白:家乡从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圆点,而是心上最柔软的锚。无论我在异乡的街巷走得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故乡的方向亮着灯。手足之情,从来不是寻常缘分,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经风历雨,岁岁年年,从未褪色。至于我的根,早已在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里,在你们温热的目光里,深植进生命的肌理——此生,再无挪移。
2026年3月拟于东营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