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桃园再聚首|

                         作者：李亚平

天界的烟霞如同一幅泼墨长卷，在虚无缥缈间铺展开来。成都的细雨、麦城的烈风、阆中的惊雷，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在这流光溢彩的云顶之上，在王母桃园边，有一座简朴的草亭，石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三只粗陶碗。

关羽是最早到的。他依旧披着那件绿锦战袍，长髯飘飘，只是眼中的凌厉杀气早已化作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他枯坐良久，直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云海的宁静。

“二哥！”一声如雷贯耳的暴喝，黑脸钢须的张飞风风火火地撞入草亭。他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眼圈通红，猛地扑上前，虎掌重重拍在关羽肩上：“二哥！俺在阆中等得好苦，想得好苦啊！”

关羽起身，凤目含泪，紧紧握住张飞的手。两人无言相对，千言万语都凝结在那一握之中。关羽叹道：“翼德，麦城一别，我心如刀绞。听闻你也因小人所害，我这心……哎！更是碎了。”

“哎！不提了，不提了！”张飞抹了一把眼泪，嗓门依旧洪亮，“俺们兄弟在那阳间没能同日死，到了这天上，总算能同处坐了！只是……大哥不知现在哪儿呢？”

话音未落，远处的霞光中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身影。那人双耳垂肩，目光清澈而忧郁，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刘备站在草亭外，声音颤抖。“云长、翼德，让你们久等了。” 关、张二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大哥！”

刘备赶忙上前将二人搀起。三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就像四十多年前在涿郡那个桃花盛开的园子里一样。只是那时的手充满了力量与野心，而此时的手，却满是岁月的沧桑与释然。

三人落座，刘备亲自斟满三碗酒。“云长，你的先走，都是我在成都调度不周，致使荆州失守，你魂归临沮。”刘备眼眶泛红，举杯先敬关羽。

关羽举杯，摇头长叹：“大哥，此乃云长之过。我自负高傲，轻慢东吴，又失了荆州将士之心，才落得个......。归根结底，是‘傲’字毁了我一生的信名。”

张飞闷了一口酒，恨恨地捶了下桌子：“二哥，你傲在明处，俺是暴在暗处。大哥教训过俺多少次，体恤士卒，莫要鞭挞左右。俺总觉得他们......，却不想那一刀，是俺亲手递给那两个逆贼的。这‘暴’字，让俺死得最憋屈！”

刘备听罢，苦笑着摇了摇头，杯中酒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你们是有错，可错得最深的，是朕。云长走后，我不顾满朝文武劝阻，执意倾兵伐吴。我口口声声为了兄弟义气，实则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更是被帝王的权欲蒙蔽了双眼。猇亭一把火，烧掉了我蜀汉的国运，也烧掉了多少士卒的性命。这‘执’字，让三弟你死在出征前夕，也让我病死在白帝城，空留遗憾。”

草亭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云海翻腾，仿佛映照出那段战火连天的岁月。

终于还是刘备打破沉默，问道：“若是重来一次，在那桃园之中，我们还会结义吗？”

张飞瞪圆了眼睛：“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即便再死一回，俺老张也还是认你这个大哥，还有二哥！”

关羽抚须微笑：“春秋大义，就在于‘知其不可而为之’。我等兄弟三人，从布衣起家，虽未能兴复汉室，但‘义’之一字，已刻进这历史长碑之中。”

刘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在人间时，我觉得‘同死’是最高的情义。现在看来，真正的‘同死’，不是死在同一个时刻，而是死在同一个信念里。我们虽然结局不圆满，但我们的灵魂从未分开。这，或许就是上天对我们最大的眷顾。”

三人俯瞰下界，见世间灯火辉煌，却也见红尘纷扰。

“大哥，你看那些后生，也在读我们的故事呢。”张飞指着下界。

刘备微微一笑，感叹道：“读三国，不在争论谁胜谁败，谁智谁愚。其实，若能从我们兄弟三人身上悟出一点道理，就是那份真诚的‘情’，这才是穿透时空、永不磨灭的光。”

云海深处，草亭依旧。三人举杯齐碰，清脆的撞击声在天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