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
(短篇小说)
文/枫叶红了
这个年过得他妈的简直太憋屈了。
梁满仓说;割肉敬佛呢,佛不领情,差点把自己疼死了。
伍谷香说;不怪人家秤大,怪咱肉贱。
咋会这样呢?过年么,不是户户团圆家家喜庆么?
一
刚过了腊八,儿子国梁就打电话说,今年跟诗韵和笑笑回来过年。儿子结婚后八年来一直带着媳妇娃去城都丈人家过年,今年终于要回来过了,老两口就像天官赐福、拾了大元宝一样喜不自禁。粱满仓男人家还能拿捏着矜持着,不喜形于色,老伴伍谷香就兜不住了,一街两巷的四处张扬,逢人就说儿子儿媳孙女今年要回来过年啊。饭桌上粱满仓就面批老伴;薄地耽不住鸡粪。
粱满仓虽然嘴上谈嫌老婆,其实自己也是按捺不住,一天天地暗怨时光太慢,半晌午就恨不得一竹竿把太阳捅下山去,天没亮又恨不得伸手把太阳从地底下捞出来。
腊月二十年集刚开,两口子就屁颠屁颠跑去采购年货。平时抠抠索索,十足的涩皮,今年却财大气粗买东买西出手阔绰。年集上没有的或者有却不能入法眼的,就满世界的寻找。粱满仓跑到田峪沟里买了一捏就破的纸皮核桃,在知根知底的果农家里买了没蘸大果灵的翠香猕猴桃,爬到村西的黄粱坡买了老枣树的狗头枣,不喂饲料的大公鸡,满山放养的黑猪肉,晚上把秋末旋好晾干的柿饼从阁楼上取下来放在后院夜露上霜。伍谷香也没闲着,做柿子醋、酿糯米酒、泡豆芽菜、铰窗花门旗,两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四肢乏困腰酸背疼,但痛并快乐着。这架势就跟迎接国王一样隆重。
小年那天晚上,南山下了一整夜的雪。第二天一早,伍谷香起来做饭,水龙头被冻实了,烧了三壶开水才把水龙头烫开。粱满仓迎着南山刮来的冷风一边系着衣服扣子,一边走到后院墙根,见瓦瓮里的柿饼长了一寸厚的羊羔毛一样的白霜,弥漫着一股幽幽的甜香。后院落光了叶子的桃树杏树的枝干上的雾凇就像奇异的冰凌花,顺着冰凌花的空隙透视远处的南山,铁灰色的山峦一夜间苍苍茫茫白了头。粱满仓嘿嘿一笑;苍天有眼,这场雪没有下到平原上来,不然的话咱儿子开车回来的路上就不平顺了。
此时手机响了,儿子国梁打来的。
“喂,国梁,今日都二十四了,你们啥时回来……”
“爸,是我,诗韵……”
粱满仓心里一咯噔,儿媳妇一大早打电话,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他们今年又要去城都过年?
“爸,国梁他……”
粱满仓心里一沉,急切地;“国梁咋啦?”
粱满仓粗喉咙大嗓门的一声喊,惊动了厨房做早饭的伍谷香,母子连心,伍谷香一边解着围裙,一边急火火跑过来。
诗韵说;年底里国梁频繁地宴请别人也被别人宴请,多次醉酒,导致老病根肠胃炎又犯了。不停地拉稀,打针吃药不顶用。隔着电话粱满仓都能感看到儿媳峨眉紧锁春山含愁的样子,甚至听到了一滴泪珠吧嗒一下滚下了儿媳的面颊。
伍谷香一声叹息;多年都好好的,咋又犯了。跟着抱怨道;自己肠胃啥样子不知道啊,咋不忌口?
儿媳妇忧凄的说;妈,国梁也不想喝酒,还不是为了朝上走一步么。
伍谷香撅噘着嘴;天底下还有啥比身体重要?
粱满仓睃了一眼老伴,重拿轻放地说;没事,爸今天就进山去挖绝寒草,尽快让快递给邮去。
儿子上高二那年,拉肚子到处看不好,娃瘦成骨架子上裹着一张皮,三代祖传的老中医开了个单方;新鲜的绝寒草配黄芩和白头翁。黄芩和白头翁大小的药铺都能买到,唯独绝寒草生长在悬崖峭壁上,要采挖它,有很大的安全风险,弄不好会把命丢了。那年隔三差五雪下了一冬,秦岭山里沟沟岔岔都被大雪填平了,零下几十度,撒泡尿都成冰凌柱子,粱满仓顶风冒雪跑了几座山头,最后在黑虎崖上把绝寒草挖下了,搭配着黄芩和白头翁熬了一喝,很快就好了,多年没犯过。
粱满仓挂了电话吩咐道;你把我那双布鞋找一下,我这就去准备上山挖药的工具。
伍谷香惊讶的看着老汉;你,你疯了?你真的要去啊?山里的雪至少有一尺厚,你咋进山?对了,天气预报说;十点以后南山里还有大雪呢。
粱满仓;别说下大雪,就是下钉子,下石头瓦渣我也要去。
二
晦暗的云层低的能压到人头顶了,像浸满了泔水的破抹布,湿淋淋的,随时都有下雪的样子。
伍谷香的右眼又开始跳了。跳到第十下的时候,粱满仓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里面装着绳索、铁钩抓和镰刀、小䦆头,出了堂屋门走到前院门楼。
伍谷香追上来一把拽住粱满仓的胳膊,鱼尾纹包围的眸子里溢满了关切和担忧;他爸,我右眼一直跳呢。
粱满仓说;你个迷信筒子,左眼跳右眼蹙,不是馍馍就是肉。那是好兆头。
伍谷香跟粱满仓过活了几十年,牛脾气她太了解了,他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是她还是想争取一下;今日别去了,等天晴了雪停了……
粱满仓眼睛一瞪;等?娃的病能等吗?
粱满仓说完了,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呛人,就换了口吻说;我办事,你放心。言讫,捋了一把被风吹得乱散的稀疏灰白的头发,抬脚要走。
“等一下!”伍谷香一股风的跑回屋里拿来一瓶酒,揭开盖子;来,抿一口,驱寒、壮行呢。
粱满仓举起酒瓶美美的喝了一大口,灌的太猛,白亮亮的酒液顺着嘴角流过胡子拉碴的下颚滚进喉结凸出的脖项。粱满仓伸手潦草的抹了一把,把酒瓶递给伍谷香,赳赳的喊了一声;走咧!边走边努着脖子吼着《红灯记》中李玉和的一段戏;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伍谷香笑的嘎嘎的,像河里的鸭子;这货,也不嫌吃亏。
一阵冷硬的风,刀子一样迎面割来,风中有柔柔软软冰冰凉凉湿湿润润的舌头一样的东西添了一下伍谷香的脸颊。她这才发现像柳絮像羽毛的东西,一片两片三片四片的,从零零星星到密密麻麻的扭动、旋转、游荡、缠绵,如同小小的精灵在街巷里砰砰擦擦轻轻盈盈的舞蹈。
山下的葫芦村也落雪了。
粱满仓的背影迷失在雪片的缭乱中。
伍谷香的眉头沉沉的皱了起来,皱成一道兵荒马乱的山梁……
葫芦村的雪下了不到两小时就偃旗息鼓了。可南山的雪一直下的紧。粱满仓是早上八点出门的,伍谷香一直心慌楘乱,怀里像一窝兔子胡蹦乱窜。她一遍又一遍的跑到村口的土地庙烧香叩头祈求保佑,站在爷庙前的石头台阶上朝南山眺望,久久的伫立,立成雕塑,化成望夫石。
鸟归巢了,鸡上架了,直到夜色从稀薄到浓稠,到一面墙似的堵住窗门,依然不见人影。明知道山里信号不好,伍谷香还是打了无数次电话,每次回应她的都是嘟嘟嘟的盲音。
天擦黑时,愈刮愈大的风,野兽般的一阵一阵慌不择路的撩开门帘朝屋里钻。伍谷香关了门,风就抓着门帘一下一下撞击门扇。伍谷香的心就更加的紧张慌乱。
她不再等候,穿上厚棉衣围上头巾要进山去寻找老汉。刚走到门口忽听得门外有人唱着歌谣;
豆芽菜生拐拐
我到终南做买卖
三十晚上才回来
老婆耶开门来。
伍谷香连忙打开门,裹着一股冷风的粱满仓一步垮了进来,一进门先啪啪啪跺掉布鞋上的积雪泥水,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嘿嘿的笑着。伍谷香激动而惊愕的细看,只见老汉满脸是血、眉眼模糊、头发和胡须悬着的冰碴晶莹发亮,棉袄多处破裂,白花花的棉絮“脱颖而出”鸽子一样在冷风里扑棱着翅膀。
粱满仓手一举,一丛色如翡翠、叶若扁舌、根如龙爪的绝寒草杵在伍谷香的眼前“翻了六道沟爬了三座崖,终于找到了。”
如同一把刀扎进了伍谷香的心坎里。伍谷香心疼的;快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粱满仓满不在乎的;没事,大丈夫头割了碗大个疤。
伍谷香丹凤眼吊起,凶狠的目光砸过来;脸上脖子上都是血,还说没事?
粱满仓;看把你吓得,真的没事,滑坡了,手上的䦆头刃子把耳朵一豁子割掉了,我抓了把雪土捂上,现在已经不疼了。
伍谷香一把老汉拽到灯下细看,泥血模糊的左边耳轮齐茬茬缺了小拇指甲盖大一豁子。头顶稀疏细茸如冬天里枯干的野草一样的头发里也有大大小小、长短不一已经结痂的血口子。
伍谷香一把将绝寒草摔到地上,抱住老汉呜呜的哭得稀里哗啦;老汉,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啊?
粱满仓拍拍老婆耸动的温热的脊背;呦呦呦,碎碎个伤有啥大不了的,一会儿撒些云南白,创可贴一包,几天就好了。
村上的快鸟驿站连夜把绝寒草发走了,同城快递最迟第三天早上就能收到。粱满仓了却了一件大事。可另一种担忧像积雨云一样笼罩在心头。国梁的科技公司明年初就要正式开始竞争策划部总监,人事部已经找国梁谈过话了,目前有四个人选,明争暗斗波诡云谲,儿媳诗韵也在紧张备考国家级会计师证呢,这个当口一旦让他们知道自己耳朵受伤的情况会不会分心?重要的是,儿子看到自己受伤以后拉肚子的病又犯了,极有可能再不让他进山挖药了。伍谷香也觉得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是耳朵明晃晃的在脑袋两边挓着,如何掩盖呢?成了两人一件头疼的事。
早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央视的电影频道,正在播放徐克新版的《智取威虎山》。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粱满仓像第一次看一样一惊一乍津津有味。突然,粱满仓指着电视画面上几十个剿匪战士戴着火车头帽子肩披斗篷,脚踩滑板、臂挥撑杆,冒着纷飞的大雪在苍茫林海里急速穿行的画面,醍醐灌顶灵光乍现的说;哎呀,太笨了,我咋想不起来到年集上买一顶火车头帽子呢?
伍谷香说;不用去年集,昨儿个我在王胡子超市买盐就看见有。粱满仓把饭碗朝饭桌上一撂,抬腿就走了。
王胡子超市就在村中心街的十字路口,二三百米,不到二十分钟粱满仓就戴着一顶军绿色帆布罩面、紫红色栽绒的火车头帽子回来了。
“老婆,你看美不?”粱满仓手捂着两边的耳朵扇扇;“还能看见不?”
伍谷香竖着大拇指;“好好,这一下把耳朵包严了。”很快伍谷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娃回来了,咱就要开空调,屋里一热,你这帽子还能戴住吗?”
“这我想过了,你要帮着我一起日白嘴(撒谎),就说我有点感冒,医生让捂着多出汗。”
“行!”伍谷香又说;“你头火大,冬天地里干活都不戴帽子,我就担心你在屋里戴着帽子上火害牙疼。”
粱满仓;没事,只要能瞒住娃的眼睛,别让娃为咱担心,就是戴一个紧箍咒我都能受了。
电视还在紧张的音响中播放着,杨志荣拿着少剑波给的联络图,乔装打扮直奔威虎山。
这个情节忽然把几十年前的一个画面拉回到伍谷香的眼前。
“他爸,你还能想起你当年演杨志荣不?”
“那是我一辈子最牛皮的时候,咋能忘了。”
粱满仓和伍谷香就是在学校的宣传队里假戏真做成为夫妻的。两人一个村长大的,一起从小学上到高中。学校团委组建文艺宣传队,排演三部样板戏,在全校四五百学生里物色演员,粱满仓和伍谷香分别入选。身材魁梧高鼻梁大眼睛酷像赵丹的粱满仓和明眸皓齿苗条标致像极田华的伍谷香成了三部戏里男女主角。《红灯记》里粱满仓演李玉和,伍谷香就演李铁梅,《智取威虎山里》里粱满仓演杨志荣,伍谷香演白茹,《白毛女》里伍谷香演喜儿,粱满仓演大春。两人相爱就是从《白毛女》开始的。但是令粱满仓最得意的还是他扮演杨志荣的成功。尤其是“打虎上山”那一场,演出了县剧团的水平。一到《智取威虎山》演到“打虎上山”那一场戏台下掌声就跟打雷一样轰轰隆隆的爆裂。很多女生给粱满仓抛媚眼,偷偷塞求爱信,有的甚至让家长托媒人求亲。粱满仓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伍谷香。
伍谷香把鸡毛掸子递给粱满仓;来,这是你的马鞭,再演一遍打虎上山。
粱满仓说;行,我来一个现编的新版打虎上山。
“我给你拍视频,发到朋友圈。”伍谷香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屏面。
粱满仓在手机百度里搜到“打虎上山”的文武伴奏音响,抡起鸡毛掸子踩着紧张雄浑、高亢激扬的旋律在宽敞的客厅里张狂的表演起来。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吊眼,一个走场、一招一式都是当年舞台上的熟门熟路,可是唱腔台词变了;
左手拿绳索,右手拿小镢,临行把酒喝,浑身都暖和……
念白一完,就手挥鸡毛掸子,转圈疾走,高声唱着;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为儿采药进南山,越是艰险越向前,哎呀,一股风雪扑来,险些将我老汉刮倒,到处白茫茫的一片,这哪儿是路哪儿是涧,哪儿是林哪儿是山,一步不小心就可能掉进万丈深渊,哎呀,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两手猛击膝盖;罢罢罢,为了儿子的病,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就算老虎挡道,我也要打虎上山,向前向前向前!……
伍谷香一边亦步亦趋步步跟拍,一边嘎嘎嘎的大笑。
笑着笑着,想到大风大雪中老汉翻山越岭,攀岩采药,滚落山坡,险些丧命的情景,想到那天晚上,老汉脱了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就捂着脸,圪蹴到茶几腿前哭了,哭的鼻涕眼泪的收敛不住。
咋咋呼呼张张扬扬的年关一天天逼近,大街小巷里不时的这儿砰一声哪儿啪一声,此起彼伏的响着爆竹,仿佛给昂首走来的春节鸣锣开道。孩子们鸟群一样在街巷里忽聚忽散追逐打闹,让新年愈来愈浓的气息有了鲜活灵动的勾勒。性急的人已经把对联贴上了,大红灯笼挂上了,有的还在门前各种树的枝枝桠桠上装上了霓虹彩灯。一到晚上红灯高招,火树银花、色彩缤纷,年色年味一下浓了起来。
伍谷香的巧手把传统的工艺捯饬出舌尖上魅惑的年味,二升黄豆泡出一大瓦盆争高竞直葳葳蕤蕤嫩嫩鲜鲜的豆芽芽,五斤新产的糯米酿出一瓷缸紫红色的醪糟,蒸煮发酵后混合着麸皮的柿子醋正沿着大瓷盆底部伸出的小竹管清洌洌的滴落进白色的塑料桶里,奇异的酒香混杂着浓烈的醋香还有馓子油膏的油香黏黏稠稠,蚕丝一样飘出屋子院子,游荡在街巷里。
腊月二十八那日下午,伍谷香蒸好花鸟鱼虫各种花馍,蒸第五龙肉包子时,客厅里粱满仓手握毛笔饱蘸墨汁在红纸上书写对联时,门外响起亲切的汽车喇叭声。
“娃回来了!”厨房里,客厅里,两人一同把脖子扭向前院大门,异口同声的欢蹦蹦的叫着,分别从厨房和客厅,向前院门口奔赴,粱满仓跑到门口又折回身来抓起沙发上的火车头帽子扣在头上。
国梁是开着比亚迪新产的海狮07DM-i新能源车威风八面回来的。车稳稳停在门口时,一冬久违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笑盈盈的俯瞰着一家人的团圆。车是上个月享受国家以旧换新政策新买的,银灰色的车在冬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锃明瓦亮,晃得粱满仓两口子眼睛直打扑闪。虽然孙女笑笑跟着来西安出差的小舅子去了城都过年,但是儿子儿媳回来了,幸福值照样拉满。抱着提着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大箱小箱的过年用品,粱满仓裂开嬉笑的嘴嘎吱吱能扯到后脑勺上,伍谷香脸上的皱纹哗啦啦荡开春天的涟漪。
儿子国梁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回答父母竞相发出吃药后身体恢复情况的询问,包里的手机就专横跋扈的响了,公司老总质询一个项目报告的情况。老两口不影响娃的正事,招呼着儿媳诗韵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的空调一个早就开到最大热量,屋外冷气逼人,屋内温暖如春。
老两口轻狂的织布梭子一样来来回回大盘小盘端来核桃、猕猴桃、大枣、柿饼,花生、瓜子,还有馓子、油饼、油膏,最后压轴的是刚出笼的宣腾腾冒着香气的肉包子,一张茶几面摆的拥拥挤挤满满当当。打完电话的国梁进来,皱了一下浓黑的眉头;爸、妈、咋弄了这么多东西?
“过年么,东西就要丰盛些。”
四匹的空调在墙角呜呜的吹着热风,戴着火车头帽子的粱满仓几个来回跑的脸上红杠杠,额头汗浸浸,灰白的头发湿漉漉的抿在鬓角,正要伸手把帽子朝上推推敞亮一下,被伍谷香一把捂住。伍谷香使了个眼神,粱满仓会意的松了手。
粱满仓懊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差点露出庐山真面目,扭头看儿子儿媳的反应,儿子儿媳一边大口朵颐着,一边勾着头兴趣盎然的看着手机,诗韵不知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胳膊肘捅了一下国梁,两人把头紧紧的抵在一起,嘻嘻的笑着、分享着、快活着,压根就没看粱满仓一眼。吃罢晚饭,看完电视,儿子儿媳走进张罗一新的房子,关上贴着斗方福字的红木房门,依然没有正经看粱满仓一眼。原本以为儿子儿媳会热切的询问他上山采药英雄史诗般的过程,他已经准备好了把险象环生的历程说得云淡风轻的台词,可是他的“以为”压根没有发生。
粱满仓坐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浩浩荡荡一声叹息,就像一个狠下功夫精心准备多日等着登台表演,却在大幕即将拉开之前被枪毙了节目的演员,心里的惆怅、失落和挫败感就像早晨田野里腾起的雾岚一样缠绕、弥漫开来。一旁的伍谷香最能理解老汉此时此刻的心情,脸上漾起菩萨的大度和宽容;你跟村里人都不计较,咋跟自己的娃还计较呢?娃回来三两天就走了,高兴点。帽子继续戴、善始善终。
粱满仓苦笑了一下;哦,一直戴到娃走。
可是后面接连发生的事情,让老两口在瞠目结舌中,心头窜起一团团火苗子,把心肝肺几乎都烧焦糊了。
三
今年是小年,腊月二十九就是年三十,既除夕。粱满仓按照一代一代人传下的规程,除夕下午,把祖宗卷轴从阁楼上取下来,挂在客厅的中堂上,拂去灰尘、拉平抻展,摆好贡品、燃就香蜡。然后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和纸钱去村南半坡上的老坟上请灵。往年要不他一个人去,要不跟老婆一块去。今年儿子回来了,他要带着儿子去上坟。一来让儿子认认老坟的地方,以备他和老伴百年之后不至于儿子上错坟头,二来是让儿子参与这个过程,好继承自己的“衣钵”,把瓜瓞相传的香火赓续下去。
二十年前,国梁还是小娃的时候,哭着闹着争着抢着要去坡上烧纸,可是今天国梁隔着一道房子门拒绝了他的要求。
房子里国梁和诗韵正在手提电脑上看一部网上新登录的电影,有点不耐烦的说;爸,都时代了,你还想讲喔封建迷信呢?人死如灯灭,荒丘一抔土。我爷我婆走了几十年了,还烧纸干啥?
粱满仓说;胡说,啥时候都不能忘了祖先,每年清明,国家领导都到黄帝陵祭祖呢。
“爸,那就是个形式,你把喔看那么重干啥?”
“照你这么说,我跟你妈以后不在了,三十下午坟上还没有人烧纸了。
“你跟我妈不到七十,精精神神的说喔丧气话干啥?哦,对了,我这会儿给公司写一个文件,老板要的紧,你一个人去吧。
这理由很硬,像一只有力的手一下捂住了粱满仓的嘴巴。
隔着一道木门,粱满仓突然感觉跟儿子仿佛隔了千重山万道水,隔着一个世界。国梁四岁的时候,走丢过一次,此时站在门外的梁满仓又生出一种儿子走丢了的感觉。
伍谷香穿上厚棉衣陪着粱满仓上坟去了。
粱满仓两口走后不久,出事了。
国梁和邻居的马二嫂差点打起来。
马二嫂五岁的儿子昊昊在门口放炮,不想顽皮的炮仗纵身一蹦,竟然偏偏端端的蹦在国梁海狮07DM-i新能源车的引擎盖上,砰的一声炸裂了,银灰色的车皮上炸出鸡蛋大一块焦黄。
国梁心疼的如同割了身上二斤肉,气得脸都变形了。这不是炸车这是炸我的脸呢。
马二嫂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啪啪扇了娃两个耳光,又踢了一脚,这才说;国梁,娃小,不知道啥,你看……车皮也就炸了那么一小块……
国梁;一小块?我这是二十多万元买的新车,你知道修那一小块漆皮要花多少钱吗?最少伍佰元。
马二嫂说;国梁你甭把我当瓜怂哄。回头我给你五十块,锅里还正蒸馍着。马二嫂说完转身要走,国梁一把拽住;哎,你还给我耍赖呢?
马二嫂;咋,你还想打我?
国梁;你今日不赔,我就打你!
粱满仓两口上坟回来,刚到巷子口就看见国梁扯着马二嫂的胳膊叫喊着,马二嫂挣扎着。顿时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一边急吼吼的跑着,一边打雷一样吼道;国粱,把你手松开!
马二嫂难过的眼泪哗哗;满仓叔,咱都是邻居,我娃就是不小心放炮把你家国梁的一块漆皮炸伤了,国梁凶的差点把我能吃了,还要我赔五百块钱呢。这不欺负我孤儿寡母么?
马二嫂哭了。
粱满仓;他二嫂,你甭生气,你回去,碎碎个事,你不用赔钱。
随后赶来的伍谷香跟着安慰说;多大个事,你回去忙你的去。
马二嫂凄凄的走了。
国梁眼皮子一翻,噘着嘴说;爸,妈,你们也太好说话了,这么就让她走了?
粱满仓绷着脸;那你还要咋?大过年的,你还想惹事?邻居么图个和气,不就是五百块钱么,你要搁不下,我给你!
国梁眼一瞪;你给我?这不是从自己锅里舀的饭又倒进自己锅里么?
伍谷香说;娃呀,远亲不如近邻,为啥要把事做的那么生分?忍一忍,让一让,不行吗?
国梁;你们说这话太没原则了,娃损害了别人的财物,监护人就要兜底呢。漆皮炸成那样,要是在4S店去修,五百块钱根本不行。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让马二嫂要有法律意识,承担一个监护人的责任……
粱满仓;国梁啊,你要这么说,我就给你掰扯掰扯这个理。前年你装修房让我去城里给你帮忙,你妈一个人在家,那天晚上你妈连拉带吐,急性肠胃炎,马二嫂及时送到医院,把自己的娃扔到家里不管,在医院把你妈陪护了几天几夜,人家这个费用咋算?抵不住你五百块钱吗?
国梁眼皮又翻了翻,一下被噎住;……
伍谷香补充又说了一段往事;你九岁那年上学的路上,被一帮子社会上的混混截住,要抢家里给你买校服的钱,你马二嫂遇见了,一个女人家,啥都不顾,轮着锄头把那帮混混赶走了,这些你都忘了?
国梁沉默了,囧囧的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这时手机响了,给他了一个摆脱尴尬,借坡下驴的机会。
国梁举着手机,走到一边柳树下接电话,看了父母一眼,压低声音说;王总,不多,一千块钱是给你贺岁的,另一千块钱是看望我叔的。对了,听说照看我叔的那个保姆春节回老家了,你如果没有找下新的保姆,我到医院操心我叔去。
不知对方说了个啥,国梁说;我爸我妈好说,有我他们能过好年,没有我他们照样能过好年。
看着儿子低声下气卑躬献媚的样子,粱满仓和伍谷香对视了一下,无端的生出饭里吃出老鼠屎的感觉。
四
政府早早的就把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文件下发到各村,村上的大喇叭也宣传了多日。可是三十晚上依然是万炮齐发,一束束焰火带着刺耳的呼啸把葫芦村的夜空装扮的姹紫嫣红七彩绚烂。
祖先卷轴前三跪九叩之后,粱满仓就钻进厨房帮着老伴张罗年夜饭。蒸煎煮炒,乒乒乓乓,吱哩扎啦,鸡鸭猪鱼、荤素热凉,七大碟子八大碗,满满当当摆一桌。
电视春晚开播之时,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粱满仓把所有的不愉快抛之脑后,整了整火车头帽子,清清嗓门说;好些年了,一直是我跟你妈过的年。今年好,你们回来了,终于过个团团圆圆的年……
国梁的手机微信视频声响打断了粱满仓的话,视频里是孙女笑笑漂亮可爱的小脸蛋。
笑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国梁和诗韵两人的脸凑在一起对着手机里的女儿;笑笑新年快乐!
粱满仓和伍谷香以为国梁要把手机屏朝向他们,好让他们和笑笑说几句话,可是国梁不给他们与孙女说话的机会,直接说;笑笑,把手机给姥爷姥姥。
粱满仓和伍谷香有点失落的尴尬。可能是门窗没关严实,有冷气爬进他们的脊背。
国梁对着手机说;爸妈,我跟诗韵给你们拜年了,哦,你说发给你的新年红包,不多不多,一个人两千咋能算多呢,那就是我们的一份孝心么,我这个女婿不是半个儿,是个囫囵儿,虽然你们没生我养我,但是你比我的亲生父母还要亲……
诗韵在桌下轻轻踢了国梁一脚。
粱满仓和伍谷香四目凝视,默默无言,冷气入骨、哇凉哇凉。
国梁也感觉失口,连忙说;你们跟我爸我妈都是我的亲人,放心,我们两个会把你们四个老人孝敬好的。爸妈,好的,我挂了啊。
国梁挂了手机,转头看着诗韵。诗韵明白的点了一下头,从房子拿出两个颜色鲜艳的红包,分别放在粱满仓和伍谷香面前;爸妈,你们俩一年辛苦了,今晚除夕,我跟国梁给你们也发一个大红包。一人五百,不多,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粱满仓抓起酒瓶,自己倒满,一口喝了。面对红包视而不见。
伍谷香强装平静说;你爸有退役军人补贴,我们俩都有农保,加上地里的收入,花不完。这一千块钱你们拿去,五百元是我们发给孙女的压岁钱,剩下五百就算是替马二嫂给你们修车了。
伍谷香把两个红包推到儿子儿媳面前。
此时国梁的手机微信又响了,是公司老总打来的。
老总面团一样白白胖胖大富大贵的脸在手机屏上说;国梁,你爸在你跟前么?
国梁站起来毕恭毕敬;在,就在我对面坐着。
老总说;把手机给你爸。
粱满仓有些诧异,但还是把手机接过来,堂堂老总给一个下属员工的父亲拜年,受宠若惊啊,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对面老总;张师傅,给您拜年了。
投桃报李,粱满仓顺便说,也给你拜年了。
对面老总说;张师傅,你是我一家人的恩人啊。
一句话把粱满仓说得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对面老总接着说;年前我家老爷子肠炎,很严重,把市里有名的医院看遍了,总是止不住跑后拉稀。多亏你冒着大雪在山上挖的中草药,配着黄芩和白头翁只喝了六顿就见了奇效。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是这,等过了年,暖和了,我带着老爷子登门致谢。
“日儿,砰!”尖锐的呼啸中,对门前院射出密集的礼花,炫目的光亮穿透玻璃窗投射在粱满仓泥塑木雕的脸上。
对方都挂了,粱满仓还僵硬的举着手机,浑身巍巍抖颤着。
从不喝酒的伍谷香竟然抓起酒瓶,自个倒满一杯,一饮而尽。嘴角哆嗦着,脸上的肌肉开始嘎巴嘎巴的痉挛。她和老汉距离很近,刚才清晰的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此时此刻她无法管理自己脸上的表情,布满皱纹的丹凤眼里亮晶晶滚下一滴泪来,叮当一声砸在饭桌上。
伍谷香猛地站起来,眼睛里的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国梁和诗韵明显能感到那火焰的灼烫。
“娃呀,你俩把孽遭下了,咋能这样骗你爸呢?诗韵你说国梁病犯了,你爸就失火了,那么大的雪,爬到一座座山崖上给你挖绝寒草。摔了多少跤,栽了多少跟头,最后从岩脑上滚坡了,要不是一棵橡树挡住,你爸就栽进几十丈深的悬崖了……
伍谷香一把摘掉粱满仓头上的火车头帽子,指着那颗苍老的头颅;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耳朵一豁子不见了,这儿这儿都是伤口。为了不让你们知道,他专门买的火车头帽子把耳朵捂住,可是你们打从进门到现在谁正眼看过他?
国梁和诗韵趋步近前,看着老爸头上耳朵上的伤情,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粱满仓咽了口唾沫,粗大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老婆子,今晚三十,有话以后说。
伍谷香一跺脚;我就要现在说,不说我就会憋死。
伍谷香生猛的拽掉粱满仓羽绒棉袄,撩起毛衣,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脊背和胸腔,又把裤子捋起,露出依然伤痕累累的两腿。“快七十的人了,为啥要让他遭这样的难?”
伍谷香眼眶里涌动着红色的泪珠;你想朝上爬改你的命,就不要你爸的老命了吗?
伍谷香哭了,单薄瘦消、略显驼背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像寒风中瑟瑟抖颤的枯树。
粱满仓;既然你妈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就说你们几句。过年呢,你给你老总还有他爸一人发一千块钱,还巴结着要去医院侍候人家。你给你丈儿爸丈母娘也是一千块钱,只给我跟你妈五百块钱,不是我俩计较钱的多少,你这事做的太让人寒心了。我们这亲生父母算个啥?
伍谷香擦着汩汩流淌的眼泪;你看看村子东头的郭晓民,那还是个养子,家里可怜供不起上学,早早就出门打工挣钱,而人家是咋样孝敬养父养母的,你呢,我们供你上大学上研究生,凑买房的首付款,钱花了一模糊,我俩快七十的人了,跑到建筑工地去挣钱,你爸给人家和灰搬砖,我给人家做饭,没活了跑到临近的公园去拾垃圾捡破烂,直到去年才把背的一勾子债还清,到头来我们落个啥?是你的冷漠无情,是你的狼心狗肺!你走吧,今后我们再也不会苦哈哈盼你回家过年了。
国梁和诗韵满面羞愧,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像耳光一样狠狠地扇在他们脸上,皮鞭一样抽在他们的心上。膝盖一软,双双跪在地上。
窗外的天空,火辣辣亮灿灿又升起绚丽的礼花。
春晚节目正进入语言类,说相声的两个演员,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笑点爆棚,掌声雷动。整个世界都在高兴着。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