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文/易辙
我的父亲董益谦,生于1923年农历二月十三。父亲十三岁时,祖父离世,他与奶奶、大爷、姑姑靠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
生活无以为继,父亲立志求变。二十几岁时,他告别母亲与襁褓中的大哥,义无反顾投身革命队伍。国共拉锯、剿匪、土地改革、镇反肃反,他常常一走就是数月。母亲带着大哥、大姐在家苦熬。
四岁的大哥不幸染病。那时刚解放,长期战乱导致民生凋敝、缺医少药。母亲曾对我说:“你大哥弥留之际,我问他想爸爸吗?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问会想妈妈不,他拼命地点头,泪水在他面黄肌瘦的脸上肆意流淌。”一个革命者,不仅自己时刻准备流血牺牲,家人也难免承受别离与苦难。哥哥来到世间四年,未曾得到父亲片刻陪伴与温暖,便匆匆离去。
此后,父亲从乡里调到县里,从县里调到市里,又从市里调到省里,终日忙碌。
文革时期,父亲被关进牛棚。1969年,他下放到边远穷苦山区走“五七”道路。1973年,父亲到乡政府任民政助理,工作认真负责。全乡10325口人,多少贫困户、多少军烈属、多少孤寡老人,他都了然于胸。全乡几十个自然村,都留下他访贫问苦的足迹,把政府的关怀落到实处。如今有些干部拎几袋大米、豆油便大肆拍照宣传,对比之下令人感慨。我曾问他,工作这般认真,为何没当模范?他说:“我大小是个领导,荣誉应该给一线的同志。”而今模范先进多为领导,令人唏嘘。
1979年,省委组织部一纸调令,结束了父亲十年的“五七”道路,回到沈阳。1983年,父亲离休,享受副厅级待遇。
离休后的父亲生活安稳,却也有困惑与迷茫。88岁那年,他让我带他重走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歪头山、南芬、草河口、连山关、本溪县、本溪市。他看到,百姓的田地增减不大,人口却比解放前多了许多,生产生活方式并无根本改变;若不是儿女外出打工,生活难有提升,只觉物价渐涨,看病愈难。
到本溪县小市,当年他参与领导的公私合营单位已无迹可寻,眼前多是新的经营者。到本溪市,原市政府办公楼已改作他用,市公安局大楼矗立站前,而站前马路却破旧不堪,小商贩的营生方式与五十多年前相差无几。原市政府交际处大楼仍在,身后望溪公园的烈士纪念碑,默默注视着一方百姓的喜怒哀乐。
2020年农历四月初二,父亲无疾而终,享年98岁。
父亲生前,未能看到读书难、看病难、住房难、养老难等问题得到解决,这与他当年革命的初衷定然存在距离。爸爸,如果有生之年我能见证这些难题得以解决,一定到您坟前告慰。但愿我能等到这一天。
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肖云卿,1923年农历二月十二出生于一个殷实的农民家庭。八岁时,她与父亲定下娃娃亲;九岁那年,因误服江湖庸医的药物,一觉醒来便双耳失聪,从此坠入无声的世界。
成年后,母亲与父亲成婚。1946年,父亲投身革命,终日奔波在外,家中里里外外的重担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国民党不时上门抓捕父亲,母亲一边悉心照料婆婆与子女,一边为父亲的安危日夜悬心。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她以柔弱之躯撑起整个家,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三年困难时期,我五六岁,一家人靠掺杂树叶与野菜的玉米面糊糊果腹。有人或许会问:令尊身为县团级干部,怎会也吃树叶?那时干部与群众同甘共苦,除极少数高干有微量特供,绝大多数人与百姓无异。解放后实行薪金制,父亲是行政十七级,工资尚不及八级钳工;1964年调至十六级,月薪109.4元,仍未赶上八级钳工的收入。那时的劳动者,真正受人尊重。
母亲虽失聪,却秀外慧中、心灵手巧。一次织毛衣时竹针丢失,她寻来一根粗竹针与砂纸,对照原针在硬纸壳上留下的针孔反复打磨,直至新针能严丝合缝地穿过。还有一回垒灶台,为校准水平,她舀水倒入锅中,用一根酱杆丈量水面与锅沿的距离,细细调整,直至分毫不差。
母亲至孝。1966年姥爷离世后,她将姥姥接至家中奉养。1968年,两个姐姐下乡盘锦,父亲去往五七干校,家中粮食本是三人份,却要供养四口人。那些年,姥姥从未吃过一顿粗粮,母亲顿顿为她单独做细粮。有次吃饭,姥姥将碗里的饺子拨给我和哥哥,母亲却让我们把饺子拨回去,温和却坚定地说:“你们长大了,想吃什么自己挣。”
1997年农历六月初二,为家庭辛劳一生的母亲,阖然长逝。
如今母亲已离去二十余载,她的音容笑貌仍时常在我脑海中萦绕。扪心自问,自懂事以来,我未曾让母亲为我着急上火,作为儿子,我已尽己所能,无愧于心。可以告慰母亲的是:您的儿女与孙辈皆自立自强,懂得感恩与担当,心中有爱。妈妈,若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
作者简介:
董俊杰,笔名易辙,生于沈阳,长于辽北,以笔为舟,打捞岁月里的温情与沧桑。偏爱纪实散文,擅长从家族往事中窥见时代褶皱,用朴素文字书写对故土与亲人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