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乡思心萦梦
——高双桂《梦里乡思》读后
文/罗建华
一片梦幻，满腔乡思——这便是书名《梦里乡思》揭示的主题，也似乎是作者高双桂行文走笔的人生底色。这样的感觉，在阅读的过程中不断跳荡，而掩卷时就更为强烈了。有梦真好，还有乡思就多一分美，特别在一身披满余晖的跋涉中。《梦里乡思》上卷55篇散文，下卷138首诗歌，内容旨趣集中，大多表达离开职场后的所见所感，同时又不断闪回一生的心路历程，折射从乡村女娃到大学教授的多维场景。与高大姐谋面不过三四次，但她的《一位公社党委书记的日记》早有耳闻，十多年前忝列武汉社会科学成果奖评委，又见过她参评的文史专著，同在文史哲组的涂文学教授提及她的经历，方觉不乏传奇色彩。在这样的背景下漫步《梦里乡思》，一路多是平野水乡，也几见山石奇崛。
作者1954年在洪水中出生，开始了她不并受待见的“生命最初的故事”，突发而至的自然灾害与父亲顽固的传统意识叠加，差点把这个不合适宜的来临者扔到水里“喂鱼”。但生命是顽强的，女娃是不认命的，15岁便边读书边劳作，挣的工分差不多可以养活自己。“尽管毕业时我不到18岁，但我从来是跟8分和10分的劳力一起劳动，干最重最累的活，得最低的劳动报酬还乐不可支。”因为，“有了三年农村双抢的磨砺，自此以后的苦累都不算什么了”。1974年20岁就任小公社党委副书记；次年又走上大公社党委副书记岗位。“第一次党委会，我们是捡砖头坐在地上开的”，由此早早肩挑重担，与共和国农业一起穿风行雨。尔后，上大学，再回乡，又进城，跨领域转换多重角色，遍尝酸甜苦辣，至今无怨无悔。
正是这样积存了一笔宝贵的财富，暮年才能不断“支取利息”，重温亲情、友情、乡情，思恩感怀，续缘保鲜，并在爱之深、关之切、内疚之痛中使之增值，再度化为新的财富。因之，看似流水账一般的絮絮叨叨，时有眼前一亮，随后心底一动，与之一起品读人生与社会。《梦里乡思》上卷名之“思恩感恩”，饱含对父母、师长、领导、亲友的感恩之情，这是当今社会的“稀有情愫”，参照越来越近的人工智能天下，那将更为罕见。因之落笔处处，无不情真意切自然流露，从中可以体悟作者生命韧性的精神之源。父亲一句“你现在是大歧山上一枝腊，大家都看着的”，老师一句“不要将自己看成一枝花，不要做昙花一现人物”，角度不同，爱意一样，被击倒时能翻身跃起，翘尾巴时能躬身前行，真乃“乡村版金句”，励志一辈子。父亲重男轻女，作者是“受害者”，可当她从母亲那儿得知祖辈几代的姑娘由于疾病和贫穷生活得非常悲惨时，反而升华出一种理解：“他不喜欢女孩，应该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爱吧。”
事实也确是如此，“父亲到我工作的地方去了一次。他在我工作的联合公社走了好几个村，自称是我家乡的放牛老人，在湖区放牛路过此地，讨口水喝。顺便问一下我们村里有一个姑娘在你们公社当书记干得怎样。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访，我全然不知。”所谓大爱无声，有此一例。作者还记得“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三天不吃饭，口里要有锅粑香’，即使再穷再苦，也不要失了气节”，大局着眼。而母亲呢，作者更记得“母亲总说瘦成这样，以后灯草都挑不动，北风一吹就去南面找你，南风一刮去北面寻人”，小处落脚。多少父爱母爱，尽在朴素的鞭策与细腻的贴心之中。至于高中政治课老师王世新，“让我在特殊地环境中坚持并养成了学习习惯，这一坚持下来，让我写了100多本日记，积累了上千万字的工作笔记和手稿。让我在基础非常差的状况下，还能跟上时代的步伐，适应工作生活的不断挑战。”
学子时代的启蒙，童子功一般弥足珍贵，终身受益，贯穿到笑看夕阳。人生紧要处，特别低谷时，遇上一位好领导耳提面命，那是何等福分？《又闻樟花香》回忆的新洲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曹继安，就是这样一位，就是那个年代组织干部的典型，他周身释放的就是“干部之家”的温暖气息。不信，请读读此文吧，一定能像作者一样，闻到樟花淡淡的芬芳。作者重恩，也重情。《我的外婆家》《我的大哥高怀卿》《我的老哥老姐》《堂嫂桂金爱》等，满满的亲人之情；《新洲有位沈春山》《与涂永红新洲行》《访乡村教师黄凤银》《一批有情有义的人》《春秋玉梅》等，浓浓的文友之情。亲人中，堂嫂桂金爱身带残疾，一嫁过来就当“后妈”，硬是与健全人比着干，苦苦撑起一个家。儿女的回报是个个成才，难得的是还保持本色。
我和作者一样，特别为之庆幸和欣慰——“他们有一位残疾的母亲，但得到的母爱一点也不残缺。在金爱嫂子细心照护下，她的四个儿女都健康成长，一个个长得亭亭玉立，一表人才，令人羡慕。”大哥高怀卿言传身教“大侄子上大学后，每个月的助学金还要节约两块钱，留下支持妹妹上学。读大学的几年，高琼周末到汉口办事或寻访名胜古迹，从狮子山到武汉三镇全部步行。小侄考上中科院博士生回家度假，还在家打野草，一个暑假晒干的柴禾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们后来无论在国外留学、工作还是回国工作，经济条件宽裕时也从来不乱花钱，几个子女都养成了这个节俭好习惯，好家风！”友人中，诸多乡贤家国情怀，共为新洲的千年文化传承而发热发光。
《举水文学》主编黄凤银，出身小学民办教师，如今身患癌症仍坚持不懈，周期性发烧“与病魔共舞”。还有那些昔日的发小和同学，那些初识的文友和粉丝，相濡以沫，抱团取暖，情谊单纯得可爱。其中《与涂永红新洲行》，竟让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1999年，我临时抽到武汉市委宣传部参与起草“十五精神文明建设规划”，赴东北三省和山东考察文明城市创建，领队之一为市文明办主任涂永红，听说她从新洲调来，以为是新洲土生土长的“乡里伢”。殊不知，她是武汉下乡知青的先进典型，1972年推荐到武汉大学哲学系攻读，毕业后放弃留校机会自愿回新洲，1985年进京到国家统计局工作，又被武汉市委宣传部“拦截”下来直至退休，感觉意外而顿生敬意。
无论亲情友情，作者自身情感真挚向善，一处“二嫂做了婆婆以后脾气变好了，做了奶奶以后身体变好了”透着欣喜，一处“只是她额头上的伤疤一直都在，我深深的自责也还在”含着愧疚。更有年轻时谢绝过一位华农下乡“开门办学”大学生的爱意，不想对其产生不利影响，晚年得知后设法联系，不久对方因车祸去世，“苍天无情，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让我留下终生遗恨！”人生不是经过的，是记得的。而记得的，便是点点雨露，不管它是甜蜜还是苦涩，再来滋润营养人生，如同落红春泥更护花。作者如今年过古稀，饱含对生活的热爱，情系故乡山水、挂念父老乡亲、向往美好未来，生命的姿态依然多彩。
如果说，《梦里乡思》上卷散文贡献了浓郁的乡土风情，下卷诗歌则拉开了广阔视域，穿越春夏秋冬，纵横古今上下。这些诗自成个人风格，虽然质朴中不免直白、生动中夹有生硬，但重在以此形式迅速捕捉火花一闪，记下被触动的瞬间，留取生活的印迹。许多平实的句子，没有了娇柔做作，反而另具一种味道。信手拈来几行，看似大白话，却能品出几分俏皮——“那年暑天，/面朝黄谷背朝天，/忙‘双抢’一个哦嗬割个田！”“我求天公，/快快出伏，/秋的季节让秋做主。/秋风回归处，/应是人天收获幸福！”“我说，/无论怎讲，/中秋夜，/你总是要与人间对接。”《梦里乡思》诗文相映，情牵梦萦，题材多样折射出涉略广泛，信息密实反映出人生丰富，文风率性表达出独有情怀。我想，写作已是高大姐生命的重要部分，她追求的是不停地写、急切地写、热烈地写，而不是写得多么精细讲究，由此拥抱生活、激活思考、丰富心灵、陶冶情操，保持对生活的好奇与热忱，始终在星空闪烁一点光芒，映亮自己，感染他人……——2025年3月29日于汉口
☆作者简介：罗建华，曾任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中南民族大学新闻文化学院兼职教授，武汉新闻专业高级技术职务评审委员，武汉社会科学成果评审专家，湖北新闻奖审核专家，《新航运》杂志主编。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共计150余万字。代表作：中篇小说《钢铁不会流泪》《臭戏篓子》，短篇小说《二分之一苹果》《文星阁没有传奇》，小小说《加州牛肉面》《我不是罗伯特先生》，中篇纪实《中国京剧咏叹调》《“孔子热”实况剪辑》，报告文学《我为周总理当联络员》《小平同志重启高考之门》《刘西尧亲历中国首次“核爆炸”》《马克昌：世纪大审判回眸》《七二0 事件平反记》《开往香港：三趟快车诞生记》《公开的“秘密武器”》等。近撰长篇电视纪实文学《再会长江》（日本导演竹内亮九集电视片），长江出版社2024年5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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