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1
那是一片被黄河反复修改的土地,每一次改道都是一次阵痛,每一次泛滥都是一次分娩。我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黄土松软而深沉,仿佛踩在时间的胸腔上,能听见远古的心跳。
谁能说清,一条河流与一个文明之间究竟藏着多少契约?黄河用浑浊的乳汁喂养了这片土地,又用咆哮的洪水逼迫它不断升高自己的堤岸。中原人懂得这种爱的方式:粗粝、暴烈,却孕育出最坚韧的谷物。你看那麦浪翻滚的姿态,多像先民们跪拜的姿势,谦卑里藏着不屈,柔顺中透着刚硬。
我俯身抓起一把黄土,它在指缝间流逝的速度恰好等于一个王朝兴衰的周期。这土地太老了,老到每一粒尘埃都记得轩辕黄帝的战车从上面碾过,老到连蚯蚓钻洞都能带出一片陶片的记忆。可它又那么年轻,年年都会长出新的麦子,年年都会降下新的雨水。
这就是大中原的悖论,最古老的却最鲜活,最沉重的却最轻盈。它从不言语,只是承载!承载着村庄和城市!承载着庄稼和坟茔!承载着一个民族所有光荣与屈辱的梦!

2
溯流而上,我们注定要遇见那些刻在龟甲上的秘密。殷墟的黄土下,埋藏着一个王朝的喉结:那些甲骨,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裂纹,那些刀锋划过骨面的声音。
三千年前的贞人跪在祭坛前,用颤抖的手刻下第一行卜辞:“癸卯卜,今日雨。”这哪里是占卜,分明是一个文明在向苍天发出第一声问候。我凝视着这些比星辰还要古老的文字,突然意识到,每一个汉字都是一座坟墓,埋葬着先民们凝视世界时的第一缕目光。那“日”字里的圆点,是他们对光明的理解;那“山”字的三峰,是他们走出洞穴后第一个崇高的意象。
是谁教会了我们用横竖撇捺编织意义?是谁让这些刻痕有了声音,让这些符号有了灵魂?当商王的问卜被火光映照在龟甲上,他们或许不知道,那些关于雨水、战争、生育的疑问,最终会沉淀为一个民族最深的语法。
如今我们写字,用键盘敲击,用墨水流淌,可曾想过,每一笔落下都是在接续一场三千年前的对话?甲骨在地下沉默,而我们已经忘记了如何倾听。

3
洛阳城外,邙山连绵,那是中国的半部葬礼。七十二座皇陵散落其间,像七十二个打盹的老人,守着一段段被风化的往事。
我登上北邙,看见夕阳正给每一座陵墓镀金。东汉的、曹魏的、西晋的、北魏的,他们生前杀伐不休,死后却做了邻居。刘秀坟前,柏树森森,据说那些柏树都是歪着脖子长的,像在躲避什么,又像在张望什么。关林里,关羽依然捧着《春秋》,那副夜读的姿态,让所有的刀剑都安静下来。
“生于苏杭,葬于北邙。”古人把这句话念了一千多年。可是活着的人谁又真正懂得死亡?那些被风水师吹嘘的龙脉,那些被工匠们夯筑的墓室,真的能保证灵魂不朽吗?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神道,两旁的石兽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它们守护的秘密,连同墓主人的名字,早已被时间没收。
邙山不懂帝王心,它只负责收留。收留野心和遗憾,收留功业和罪过,收留所有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被忘记的人。站在这里,我只想问:如果连陵墓都会坍塌,如果连石碑都会漫漶,那究竟什么才能抵达不朽?

4
我曾在黄昏时分走进少林,那时的塔林正被夕阳镀上一层铜色。二百四十八座墓塔,高高低低,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更像一群站立的僧人,正在做一场永不结束的晚课。
风从少室山吹下来,吹过塔尖的刹杆,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是诵经声吗?还是千年来武僧们挥拳时的风声?我想起那些关于少林的故事:十三棍僧救唐王,那不只是武功,更是一种入世的勇气。后来戚继光抗倭,少林僧兵奔赴东南沿海,他们的棍棒不仅敲在山门里,也敲在国家的脊梁上。
可是今天,我站在这里,听着导游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看着游客们在塔前摆出各种姿势拍照。那些千年的沉默被商业的喧嚣覆盖,那些曾经的苦修被好奇的目光消费,我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塔林沉默着,一如千年来它始终沉默的模样。它见过太多的香客来来往往,见过太多的朝代兴兴亡亡。或许在它眼中,今天的喧嚣和昨天的钟声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时间河里泛起的水泡,升起,破灭,归于寂静。

5
如果中原有心脏,那一定是河洛。黄河与洛河在这里相遇,像两个拥抱的巨人,从此有了中国。
我站在洛汭之上,看两河交汇处清浊分明。黄河浑黄,洛水清碧,它们纠缠着、撕咬着,最终融为一体向下游流去。这就是文明的真相,从来不是纯净的源流,而是一场永恒的混融。伏羲氏在这里画八卦,把天地万象收进八个符号;周公在这里制礼作乐,把野蛮驯化成文明;老子在这里出关,把五千言留给守关的尹喜。
河洛之间,每一寸土地都被意义覆盖。可是意义太重了,重到压弯了历史的腰。那些曾经让孔子入周问礼的典籍,那些让东汉太学生三万余人争论的经文,如今安在哉?白马寺的钟声还在敲,可翻译佛经的译场早已人去楼空。龙门石窟的佛像还在微笑,可开凿佛像的工匠们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俯身掬起一捧河水,它从我的指缝间漏下,仿佛也在漏下整个文明。河洛无言,日夜东流。它带走了一切,又留下了一切。这或许就是中原的秘密:它不挽留,它只是给予。

6
我总是固执地认为,中原的天空比别处低。不是因为地理,而是因为那些埋在地下的先人,他们的呼吸上升,凝成云层,压在这片土地上。
从裴李岗到仰韶,从龙山到二里头,这片土地的每一层都是一个人间。我见过贾湖的骨笛,七孔里还能吹出八千年前的音阶;我见过庙底沟的彩陶,花瓣纹上还流转着五千年前的色彩;我见过二里头的绿松石龙,每一片鳞都闪烁着夏朝的光。那些没有名字的匠人,用泥土、骨头和石头,为时间塑形。
可是有一天,我意识到我们引以为傲的五千年文明,不过是这片土地的上半页。再往下挖,还有更深的黑暗,更古老的人间。那些被称为“先民”的人们,他们知道自己会成为历史吗?他们刻下的符号,烧制的陶器,夯筑的城墙,是不是也像我们今天一样,是想对未来说些什么?
考古学家说,这里的文化层厚达十几米。我站在探方边,看着那些被划分出的地层:仰韶层、龙山层、商周层、汉唐层,忽然觉得那不是土,是时间的年轮,是文明的尸骨,而我们,站在最表层,正在成为下一层。

7
谁还记得那条从洛阳出发的路?驼铃摇碎了西域的月光,丝绸裹住了罗马的叹息。
我把手掌贴在洛阳东关的泥土上,试图感受那些消失的脚印。张骞从这里走过去了,带着汉武的符节,走向未知的西域;玄奘从这里走过去了,背着经卷的行囊,走向天竺的菩提;那些无名的商贾从这里走过去了,牵着骆驼,赶着马匹,把东方的秘密一点点运往西域。
丝路上最重的货物不是丝绸,不是瓷器,不是香料,是文字。佛经从西域运进来,在中原被翻译,被理解,最终成为禅宗的智慧。纸张从洛阳运出去,被阿拉伯人学会,最终传到欧洲,改变了世界。这条路上,物质的流动终会停止,但意义的流动从未断绝。
可是今天,当我站在定鼎门遗址上,看着复建的城楼和空荡的广场,不禁想问:我们还能出发吗?还能像先人那样,带着足够的勇气和好奇走向未知的远方吗?或者说,我们早已忘记了出发的感觉,只满足于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观看那些曾经出发过的人?

8
开封城下,叠着六座城池。这不是传说,是考古探铲证实的事实。黄河一次次决口,泥沙一次次掩埋,人们一次次回来,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我走在龙亭大殿前的御道上,脚下的青石被千年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可我知道,真正的御道在地下三米、五米、八米、十米、十二米处。清代的、明代的、元代的、金代的、宋代的,每一条御道都通向一个消失的皇城,每一个皇城都曾经歌舞升平。
《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还在吗?州桥夜月的灯火还亮吗?李师师的妆楼还立着吗?所有的答案都被泥沙封存。当考古队挖出州桥遗址,那宋代石壁上雕刻的海马瑞兽依然栩栩如生,仿佛刚从汴河里跃出。可是汴河已经干涸,连同那条河上的千帆万橹,一起消失在时间里。
开封教会我一种奇怪的生存智慧:向下沉没的,不是毁灭,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存。那些被泥沙封存的城,像时间的琥珀,凝固了某个瞬间的人间。而活着的人,继续在六层废墟之上,过第七种生活。
我站在铁塔之下。这座经历过三十七次地震、十八次洪水、无数次战火的琉璃塔,依然斜斜地立着,像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生命。

9
我问土地:你是谁?
土地沉默。麦子继续生长。
我问黄河:你记得什么?
黄河咆哮。泥沙继续沉淀。
我问时间:你要带走什么?
时间不答。王朝继续更迭。
在中原行走久了,你会发现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问题消失的地方。那些曾经让帝王们寝食难安的边疆,如今是麦田;那些曾经让诗人们泪湿青衫的离别,如今是传说;那些曾经让将军们血染征袍的战场,如今是村庄。
我见过一位老农,在犁地时犁出一面铜镜。他随手扔在田埂上,说:“这玩意儿太多了,不值钱。”我捡起那面铜镜,拂去泥土,照见的却是自己的脸。两千年前,谁曾对镜梳妆?谁曾临镜叹息?那些心事,那些悲欢,如今都去了哪里?
历史从来不偏爱中原,它只是把最多的记忆堆积在这里,堆积成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每一个中原人都活在这种重量里,呼吸着祖先的呼吸,踩着先人的脚印,却往往浑然不觉。只有外乡人来,才会惊呼:这里每一寸土都是文物!而本地人笑笑,继续种他们的麦子,收他们的玉米,生活总要继续,哪怕脚下踩着十个王朝。

10
嵩山不语,只是站着。站成五岳之中的尊严,站成天地之间的坐标。
我沿着登封的步道向上,走过中岳庙,走过嵩阳寺,走过法王寺,走过少林寺。每一座寺庙都试图解释天地,每一个僧人都试图参透生死。可嵩山比他们更早懂得答案:不说话,就是全部的答案。
汉武帝当年登嵩山,听到山呼万岁,龙颜大悦。可我更相信那只是山谷的回声,是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是岩石松动滚落的声音。帝王们总想从自然那里得到肯定,而自然从来不给明确的答复。它只是存在,以沉默拒绝所有谄媚,以永恒嘲笑所有短暂。
站在嵩山顶上,我能看见黄河如带,洛阳如豆,郑州如芥。一切宏伟的都变小了,一切遥远的都变近了。
这就是高度带来的慈悲,当你足够高,就不再有纷争;当你足够高,就只剩下悲悯。刹那间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禅宗要在少林面壁,为什么理学要在嵩阳讲学。不是因为山高,而是因为山正。它在中原之正中,是地理的中心,也是精神的支点。天下万物,以此为中。
可是今天,我们还能找到这样的中心吗?还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让所有的纷争都平息,让所有的迷茫都清晰吗?

11
每当中秋月明,我就想起杜甫的那句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诗人当时在秦州,思念的是洛阳的兄弟。从此以后,一千二百年来,每一个漂泊的中国人,都会在中秋想起故乡,想起中原。中原是所有人的故乡,哪怕你生在岭南,长在塞北。翻开族谱,你会发现自己姓陈、姓林、姓黄、姓郑、姓许、姓蔡,这些姓氏的根,都在中原。衣冠南渡,八姓入闽,那是多少次迁徙?湖广填四川,走西口,闯关东,那是多少回离别?
我见过一位客家老人,千里迢迢从广东回到洛阳,只为在祖先的坟前烧一炷香。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老泪纵横,说:“阿公,我回来了!”可那座坟里埋着的,是八百年前的骨殖,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容。这就是中原的神奇,它能让一个从未到过这里的人,把这里当成唯一的家。
可是我想问:如果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故乡,那故乡究竟是什么?是一种记忆,一种想象,还是仅仅是一个词?当故乡被过于频繁地怀念,它会不会变成一个抽象的概念,失去具体的温度?
也许答案在那些回来的人身上。他们跪下去的那一刻,不是跪给坟墓,是跪给血脉里流淌的那条河。
那条河,叫中原!

12
我去过很多次龙门,每次都是为了看佛。可后来才发现,真正让我震撼的,不是那些佛,是那些开凿佛像的人。
伊水两岸,两千座窟龛,十万尊造像。北魏的人开凿了宾阳洞,唐高宗的人开凿了奉先寺,武周的人开凿了极南洞。从公元493年到北宋,四百年间,斧凿声从未断绝。帝王们开凿是为了祈福,贵族们开凿是为了功德,百姓们开凿是为了还愿。每一刀下去,都是一次祈祷;每一尊佛成,都是一次慰藉。
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据说是照着武则天的样子雕刻。我站在佛前仰望,那慈悲的微笑仿佛懂得一切,包容一切。可武则天早已埋入乾陵,连墓门都没能打开。佛还在微笑,看伊水东流,看游人往来,看朝代更迭。
我忍不住想问:那些开凿石窟的工匠,他们刻了那么多佛,自己可曾成佛?他们日复一日地凿石,听的是锤声,吃的是尘土,拿的是微薄的工钱,他们可有时间祈祷?可有资格被安慰?
也许,他们刻的每一尊佛,都是自己的化身吧。是他们,用双手把苦难凿成了慈悲;是他们,用十指把短暂凿成 永恒。

13
这是一座城,又是一座城,还是一座城。
郑州商城、洛阳王城、开封东京,它们是三座城,又是一座城。郑州的商代城墙下,叠压着春秋的郑韩故城;洛阳的隋唐遗址上,覆盖着周代的王城;开封的清真寺里,埋着宋代的州桥。这就是中原的城,从不消失,只是叠压。
我在郑州商都遗址公园里,看见那段三千六百年前的城墙。夯土分层清晰,像一本翻开的书。城墙上有孩子在放风筝,有老人在下棋,有年轻人在谈恋爱。 三千六百年前,这里驻扎着商王的军队;三千六百年后,这里成了市民的乐园。
这就是中原的宿命,从来没有纯粹的古代,只有古今交织的人间。那些最古老的,往往也是最当下的;那些最神圣的,往往也是最日常的。
我走进洛阳老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边的店铺卖着牡丹饼和不翻汤,街上飘着胡辣汤的香气。十字街口,那个据说武则天当年接见使臣的地方,如今是卖羊肉串的夜市。历史在这里不是遗产,是背景;不是记忆,是空气。
中原人不懂得保护,他们只知道生活。可正是这种生活,让历史活着。

14
在殷墟博物苑,我看见一个外国游客对着甲骨文流泪。他看不懂那些字,却被那些字的形状击中。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方方正正的构造,在他看来,就是人类最古老的表情。
这个流泪的外国人让我意识到,汉字是这个民族最深的密码。它不只是记录语言的符号,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那“家”字里的猪,那“安”字里的女子,那“福”字里的酒坛,每一个字都是一幅画,一个故事,一种哲学。
许慎在汝南写《说文解字》,把九千三百五十三个汉字分成五百四十个部首。那不只是分类,那是为汉字建立的家谱。从此以后,每一个字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每一个字都找到了自己的家族。汉字的秩序,就是中国人理解世界的秩序。
可是今天,我们写字越来越少,打字越来越多。我们还记得那个“愁”字是心上之秋吗?还记得那个“忍”字是心上之刃吗?当汉字失去形象,我们会不会也失去某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那个流泪的外国人啊!
那个流泪的外国人让我过目难忘!

15
麦子熟了,麦子熟了,中原的麦子熟了!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看收割机像船一样在金色的海洋里航行。这是中原最动人的时刻,土地把积蓄了一年的能量,全部交给麦穗;麦穗把积攒了一生的饱满,全部交给收割。
中原是中国最大的粮仓,河南一省的粮食产量,可以养活全中国十分之一的人口。这是荣耀,也是责任。可我想问:那些种粮的人,他们过得好吗?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的汗水值多少钱?那些从土地里刨食的手,能不能也刨出尊严?
收割过的麦田里,麦茬留着,像大地的胡茬。再过些日子,玉米就要种下去。一年两季,三千年如此。这片土地从不辜负人,只要给它种子,它就给你粮食。可人常常辜负土地,给它化肥,给它农药,给它过度的索取。
我拾起一株遗落的麦穗,把它放在掌心。麦粒饱满,晒得发烫。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三千年前的人在问,三千年后的人还在问。那些不种地的人,凭什么拿走粮食?那些种地的人,凭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麦子不语。
麦子只知道生长。
就像这片土地,只知道承载。

16
黄昏时分,我走进一座不知名的古寺。没有游客,没有香客,只有一个老僧在扫落叶。
我问:师父,这里供的是什么佛?
他说:什么佛都供,什么佛都不供。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佛在心里,不在庙里。
我顿时明白,这就是中原的智慧!不执著于形式,只在乎本心。洛阳的白马寺,号称中国第一古刹,可它里面供的佛,和这座无名小寺里供的佛,有什么区别?少林寺的方丈,和这位扫地僧,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我们心里。
夕阳西下,古寺的飞檐被镀成金色。老僧还在扫,不紧不慢,仿佛要和落叶比试耐心。我坐在台阶上,看光影一点点从院子里撤走,像退潮的海水,带走一天的热闹,留下寂静。临走时,我问:师父,这寺叫什么名字?他说:叫什么都行,叫什么都不行。我点点头,不再问。
走出山门,回头望去,古寺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只有飞檐的轮廓还浮在半空,像一只停泊的船。老僧的扫帚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时间的心跳。当时就觉得,这也许就是中原最深的味道:不是名山大川,不是名胜古迹,而是一个黄昏,一个老僧,一把扫帚,和一颗安静的心。

17
最后一次,我站在黄河边。正是汛期,河水浑黄,像大地的血液在奔流。
五千年来,这条河改道二十六次,决口一千五百多次。它淹没过村庄,吞噬过城市,夺去过无数生命。可它也冲积出平原,灌溉了庄稼,孕育了文明。这就是黄河,既是母亲,也是暴君;既是恩人,也是仇敌!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条河,也许根本不需要评价,它就在那里,流着,冲撞着,咆哮着,也沉默着。就像这片土地,承受着,容纳着,也忘记着。
一个老艄公在河边摆渡。我问他:这河能渡吗?他说:能渡也不能渡。看你找的是什么岸。我问他:你找了这么多年,找到了吗?他笑笑,指指河对岸:那就是家。
是啊,黄河两岸都是家!河的这边是家,河的那边也是家。家从来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感觉。那些离开的人,把家带在身上;那些留下的人,把家种在地里。黄河在他们中间流淌,分开的只是身体,分不开的是血脉。
我站在这里,面朝黄河。身后,是中原。这片土地最大的秘密原来不是辉煌的历史,不是灿烂的文化,而是它从不追问意义,只管生长、只管生长、只管生长!

18
今夜,我在中原腹地的一座小城。窗外有雨,淅淅沥沥,像时间的脚步。
我想起这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贾湖的骨笛,殷墟的甲骨,洛阳的龙门,开封的铁塔,嵩山的古寺,邙山的陵墓。它们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起来,串成一条项链,挂在中原的胸前。
可我最终记住的不是这些名胜,而是那个犁出铜镜的老农,把三千年的历史随手扔在田埂上;是那个扫地的老僧,用一把扫帚丈量着黄昏的长度;是那个摆渡的艄公,在黄河上往返一生,只为把别人送到对岸。
他们才是中原!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活着!
他们不思考,但他们懂得!
他们的皱纹里藏着比史书更深的秘密!
他们的白发上落着比朝代更久的尘埃!
雨还在下。
这座小城睡了。
可中原没有睡,它醒在每一个人的梦里,醒在每一粒麦子的生长里,醒在每一条河流的流淌里。
它是时间本身!
它是存在本身!
它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生死死的总和!
大中原,大中原,我的大中原啊!

后记
《大中原》(组章)是对土地、甲骨文、邙山陵墓、少林、河洛、考古层、丝路、开封叠城、历史追问、嵩山、姓氏、龙门石窟、叠压之城、汉字、麦田、无名古寺、黄河、雨中沉思18个场景的描写;是从具象到抽象,从地理到精神的层层递进;是一次灵魂对土地的深度叩问;是一次用现代汉语为文明“招魂”的庄严仪式。它在努力挣脱游记式的浮光掠影与史料式的冰冷堆砌,将几千年的中原沧桑转化为一场磅礴的内心独白;它不仅是对中原地理的书写,更是对民族集体记忆的考古。它也让我最终明白了一个真理:真正的诗性永远源于对土地最谦卑的倾听。
真诚感谢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杨建松先生宏大的“命题策划”和源源不断的资料提供。没有他,“讴歌/豪歌《诗诵中国文化》世纪工程”就会留下必不可少的中原的遗憾!
讴歌于2026年3月江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