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垂丝绦
文/路等学(兰州)
东风是悄然醒来的。起初只那么轻轻一触,池水便漾开细细的縠纹,一圈一圈,向岸边漫去,薄薄的,亮亮的,像是春天睁开的第一眼。
远山醒了,近水醒了,漫天绿意缓缓铺展,如烟,如雾,如一场刚醒的清梦。在这无边的碧色里,最先入眼的,便是那几行垂柳——万千丝绦,静静垂下,仿佛整个春天的心事,都凝在这柔软的长条里。
柳是春天初醒的眼睫,最先感知暖意深浅。枯枝上先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鹅黄,像少女初妆时淡淡的羞赧;没过几日,便舒展成浅嫩的绿,嫩得让人不忍触碰,仿佛一口气重了,便会惊散这温柔;待到春深,又沉淀作盈盈翠色,薄薄的,青青的,与天光水影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柳,哪是水,哪是梦。
风来时,丝绦轻轻摇曳,时而拂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时而飘向半空,似要牵住流云衣角,却在将触未触时,又轻轻垂下。那姿态,让人想起母亲轻抚婴儿的手,想起故人临别时依依的衣袖,想起月光下欲言又止的神情——世间所有温柔得让人心疼的美好,大约都是这样,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
它不与桃李争艳,只在寻常角落静静垂立。或临水湄,伴一池春水,看倒影与水草相依,看天光云影,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或依窗前,守一盏孤灯,听夜雨敲檐,清响细碎,像远人归来的轻步。
每一缕丝绦,都是一缕心事:是闺中人的牵挂,丝丝缕缕,理还乱;是天涯客的思念,长长柔柔,挣不断;是岁月深处,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情话,藏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只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黄昏时分最是入画。斜阳穿过柳丝,地上落满细碎的光影,浮尘在光里轻舞,都是金色的时光碎屑。风一过,光影明明灭灭,缓缓流动,仿佛时光本身,也有了温柔的形状。
柳条在暮色里愈显柔媚,似要把整个春天揽入怀中,又似要把所有离愁轻轻放下。此时若有人立在柳下,衣袂飘飘,便是画中最动人的一笔——人看柳色,看柳之人,又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夜深,月色如水。柳丝浸在清辉里,轻如青烟,柔似轻叹。夜风拂过,柳梢沙沙细响,极轻,极细,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说着陈年旧事。
说着说着,月就斜了;说着说着,春就深了。
碧色垂丝绦——垂下的是春光,是离思,是说不尽的人间情意。
它们静静垂着,垂在每一个过客心上,软软的,痒痒的。
于是你走着走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就湿了眼眶。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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