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翕忽儿挏下个烂子”

       “翕忽儿挏下烂子”，在皇甫川里经常见到这样的说法，意思是“差点惹祸”。

        表面上看，这是土话，其实它是古时留下的雅言。

        说到“翕忽儿”（音xihur），首先想到的就是唐代柳宗元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其中说：“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这里，翕忽一词，形容小鱼游动轻快敏捷的样子。我们似乎看到了那小鱼儿猛地尾巴一摇，轻快游走的情景。

       其后，元代袁中道在《西山十记》也有“小鱼尾游,翕忽跳达”之说，同柳宗元《小石潭记》中“往来翕忽”的表达基本一致。

       但如果追踪“翕忽”一词的由来，便知道柳、袁二人的描述并非该词的原始意项。

       早在南北朝时期，左思《吴都赋》就说：“神化翕忽，函幽育明。”这里“翕忽”为意为迅疾、倏忽之貌，形容自然万物变化莫测。后金代元好问 《解剑行》中说：“丈夫堕地自有万里气，翕忽变化安能知？”表达的意思同左思一致。

        唐李白《大鹏赋》中，则用“连轩沓拖，挥霍翕忽” 形容大鹏鸟飞翔时连续飞舞、重叠展翅，动作迅疾、忽快忽慢的姿态‌。‌‌‌

        “翕忽”一词的应用，左思和李白都在柳宗元之先。综合诸种说法，可以推知“翕忽”表达的是“（变化）迅疾，出人意料”之意，诸人只是将之应用在不同的对象上。左思用于描写自然，元好问用于描述人生。李白用于大鹏飞行，示其“猛烈”，而柳宗元用于小鱼游动，示其“轻快”。

        如果我们查字典，对“翕忽”的基本涵义就会有更准确精微的理解。

        在《说文》中，“翕”表达“合”之意。而段玉裁为之作注时认为“翕”示“起”意。何以如此呢？该字由“合”“羽”二字组成，“鸟将起必敛翼也”，故言“羽”“合”即代表鸟猛的扇翅起飞的“迅疾”状。

       而“忽”是个形声字，也是个指示字。心上有“勿”，表示不上心之意，所以《说文》解释为“忘”，常常有“忽视、疏忽、忽略”的说法。而后引申出“忽然”一词，以示出人意料。

        关中一带，“翕忽”一词儿化以后，表示“迅疾、差一点”，蕴含着迅速且险些发生意外的意味，本来就是该词的原始意项。须知出事就在不经意的“电光火石”之间，而“翕忽”意味着“差奌“，带有庆幸之意。

        在皇甫川，“翕忽儿”有时还会说成“翕忽忽儿”，拉长发音，以示强调，表示“几乎”之意。

        再看“挏烂子“。

       “挏”，音dong。《说文解字》将“挏”字解释为“推引也，从手同声”。“挏”在这里作动词，义为推引、摇动、拌动。

      “挏”最早是做酒的一道儿工序或者说一番必要的动作，表示上下方向用劲地摇动和杵拌。古时人做酒工艺较为粗陋，需要通过不停的搅拌催化来让酒粬充分发酵。

       汉有挏马官，专司以马乳挏酒。后来“挏”的范围扩大，包括其他酒料，甚至“醋酱”的工序上。

        皇甫川里同“挏”有关的词，大多同“挏”的原始含义有关。下面试举二例。

       第一，“挏脏”，表达因搅和而糊汁迸溅，弄脏了。

       第二，“挏乑（音yin）”，表达糊汁迸溅以至使得环境和结果十分糟糕，不便拾掇或者没法收拾之意。

        关中人甚至将“挏”同“掀”两个动词结合在一起，表达“把某物（如泥浆、垃圾、粪便等）弄得满地都是‌”的意思。

        在关中方言中，“挏”还从原始意项出发，引申出了因行为不当，把事情搞砸了或东西搞乱了的说法，例如“挏乱子”，“挏烂子”。这两个词既形象，又生动。用棍杵从上到下乱搅一气，可不弄“乱”或者“烂”了？而“挏烂”要比“挏乱”严重得多。

       至于“下”，当地人读“ha”，这个词可作动词、方位名词和量词。用在“挏烂子”这个地方，既作量词，又同“挏“时主要由上到下搅拌相一致。

       综合而言，“翕忽儿挏下个烂子”的说法，既古雅，又形象生动。是关中方言传承既久又切合实际，富有民间烟火气的好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