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没有“离别”的离别诗——读《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说:“写景易,言情难。”这话说得透。景是眼前物,看一眼就能写;情是心里事,没有真感受,写出来也是空的。
李白这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偏偏把最难的事做到了极致——通篇没有一个“愁”字,没有一句“我舍不得你”,却让后人读了一千多年,还在品那个味。
一、故人与黄鹤楼
“故人西辞黄鹤楼。”
七个字,三个信息:是好朋友,在黄鹤楼,往西辞行。黄鹤楼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仙人乘鹤的传说,给这座楼披上了仙气。两个飘逸的诗人,在这样一个地方分别,还没上路,诗意就满了。
有人说“西辞”不好理解。其实用不着死抠字眼。西辞就是向西告别,辞别的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辞别的人和地点。李白不说“我在黄鹤楼送孟浩然”,说“故人西辞黄鹤楼”——孟浩然离开了黄鹤楼,也离开了李白。这层意思,藏在字里。
二、烟花三月
“烟花三月下扬州。”
这句被孙洙称为“千古丽句”。三月的扬州,柳絮如烟,繁花似锦,一片看不透的阳春烟景。李白写的是景,透出来的却是复杂的情绪——羡慕,不舍,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三十岁的李白,在安陆“蹉跎十年”,拜谒权贵无果,功业未建,内心是空的。孟浩然要去扬州,那是当时最繁华的地方,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所在。李白想去吗?想去。能去吗?不能。
所以这句写得越美,背后的情绪就越复杂。这不是单纯的赞美,是心里有话说不出口,借风景替自己说。
三、目送的尽头
“孤帆远影碧空尽。”
李白站在江边,看着孟浩然的船越来越远。先是“孤帆”,还能看见船的轮廓;接着是“远影”,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再后来,连影子都没了,消失在碧空尽头。
这画面是动的,也是静的。动的是船,是江水;静的是李白,是目送的目光。这一站,站了多久?没人知道。但读者能感受到那份不舍——船都看不见了,人还站着。
古人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李白不黯然,也不销魂,他只是站着看,看船走远,看影子消失,看到什么都没了,还看。
这种写法,比嚎啕大哭更动人。
四、江水与心事
“唯见长江天际流。”
船没了,帆没了,只剩江水还在流。浩浩荡荡,奔流到海,不舍昼夜。
李白看的是江水,心里翻滚的却是自己的事。十年来拜谒权贵的挫败,功业未建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对朋友的不舍,对扬州的向往——所有这些,都随着江水在翻涌。
但他一个字都没写。他只写“唯见长江天际流”,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江水。明代陈继儒评价这首诗“可想不可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能感觉到,说不出来。一旦说出来,就淡了。
五、哀而不伤的分寸
这首诗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分寸感。
送别诗容易写成两种样子:要么哭天抹泪,要么故作豁达。李白不这样。他写的是离别,但没有一句伤感的话;他表达的是深情,但没有一句直白的倾诉。
“故人”两个字,把交情说透了。“烟花三月”四个字,把羡慕和不舍说透了。“孤帆远影碧空尽”七个字,把目送的时间说透了。“唯见长江天际流”七个字,把心事说透了。
句句是景,句句是情。句句在说离别,却没有一个“别”字。句句透着深情,却没有一个“情”字。
这就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六、结语
写这首诗时,李白三十岁,正处在人生的低谷。功名未就,前途迷茫,最懂自己的孟浩然又要走了。换个人,可能写得愁云惨淡。但李白不,他把离愁藏在春色里,把心事流进江水中,写成了一首飘逸灵动、哀而不伤的千古绝唱。
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李白这首诗,就是最好的例证。
它让人懂得,最深的情,不一定非要声嘶力竭。有时,一个目送的身影,一句不说破的话,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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