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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很喜欢听父亲弹唱道琴。所谓道琴，就是像云南大烟筒似的，近一米长，直径近半尺的空心大竹筒，两端用蛇皮绷紧蒙上。唱道琴者把竹筒夹在左臂腋下，左手拿着用大钉钉在一起的长细竹板，板端缀两个小铜铃。唱前先弹琴，右手击琴，左手打竹板。

“哧嘣哧嘣嘣弹！哧嘣哧嘣嘣弹弹弹！哧嘣哧嘣嘣弹弹弹！……”竹板相击的丝竹声，铜铃的清脆悦耳，与似鼓非鼓击琴的厚重声共鸣为一体，不管在多么喧嚣的闹市，只要一听到这种琴声，人们会情不自禁地肃静起来。这道琴的声音，比起二胡口琴、手风琴等乐器来说别具一格，而且声音既清亮又气势恢宏，且有沧桑悲凉感。不知当年荆轲刺秦王时高渐离击的筑，是不是这种乐器？若不是，我认为是遗憾的。因为用四川这种道琴来弹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更会把燕赵的慷慨悲歌之士的豪气悲壮发挥到极致。此刻。听得见风吹落叶的簌簌声，风吹衣袂的窸窸声，空中大雁的哀啼声，仿佛看得见黑黢黢的天空被闪电撕裂，闪电如银蛇般落进呜咽着的大江流水之中蜿蜒。

父亲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曾经唱道：

“天苍苍云淡淡天地昏暗，

南飞的北雁啼声哀怨，

我子期为与兄伯牙相会，

从冥府飘荡荡来到人间……

父亲对我说，这是千古传为佳话的知音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故事。俞伯牙是有名的琴师，可走遍天下却没有知音。一天，来到某处荒郊月夜弹琴，弹得花鸟虫鱼都出神静静地听，不禁弹性勃发，愈弹愈佳，正弹在兴头上，忽然，“嘣”的一声，琴弦断了，凭直觉他感到有人在窃听，于是喊一声“是谁？”，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樵夫走了出来。这人便是钟子期。钟子期连连称赞说，你的琴弹得真好。俞伯牙问：“请你说说我刚才弹的什么？”“志在高山，志在流水。”钟子期回答。伯牙大为感叹，想不到走遍名都大邑万水千山，却在这月夜的荒郊野岭觅到了知音。一交谈，两人都恨相见太晚，于是身为官宦的俞伯牙与樵夫钟子期结为兄弟。由于他官务在身，住了几日便离去，约定三年后在此相见。

三年后俞伯牙践约来会钟子期，谁知钟子期在俞伯牙离开后，白天打柴耕地，晚上勤奋读书，弹琴至深夜，以筹知己。由于家贫，饭经常吃不饱，最后因心力交瘁，贫病而亡。俞伯牙闻之泪如泉涌。为了筹知己，仍在三年前与钟子期初会的地方月夜抚琴。

现在的我还记得，当时听了父亲的弹唱和介绍，我的脑海中涌现出了钟子期为了践约从地府出来与兄相会的情景。

“后来呢？”我问。

“后来，俞伯牙泪流满面地弹琴，琴声如泣如诉，幽怨悲切。当弹到三年前那一段曲子时，琴弦也像三年前一样断了。俞伯牙哭着说：‘子期弟呀子期弟，我知你冲破了阴阳界来与为兄相会，又来听琴来了。人海茫茫难得一知音，既寻到弟为知己，不想弟年纪轻轻便赴黄泉，真让我心痛欲裂！既然弟已去，我还弹什么琴’！于是把价值连城的琴摔碎，终生不再弹琴。”

父亲的一席话，使我如醉如痴。我想，“知音”是多么难得，多么令人神往啊！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我的父亲算得上是我的知音。

父母中年得独女，爱我若掌上明珠，对我寄予厚望。三岁时便教我念对联上的字，只要我有一点点进步便赞扬鼓励我，使我建立起了自信心，如此良性循环，在学校成绩总是名列前茅。1961年我念初中，正值三年困难时期，我饿得皮包骨头，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支农劳动只有几小勺稀米汤充饥，这使“力争上游”的我透支生命。谁知雪上加霜，学生伙食团的厚皮菜又使我们氰化钾中毒。适逢星期天我捂着肚子步行回距离15里的家，其间还要过两条大河。草长莺飞，绿树成荫，碧波荡漾，白云与白鹭齐飞的美景我自然无暇顾及，艰难地坐船过了河走在涪江岛上时一阵阵腹如刀绞，脸青面黑的我只好靠在路旁的麦垛边坐下轻轻呻吟，被一位好心的农妇发现扶我去她家床上躺躺。回到家的那天晚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剧痛使我彻夜无眠大声呻吟。那时，缺医少药，就是有药也没钱，而且是深夜，如豆般昏黄的煤油灯照着我蜡黄的脸，父母的眼泪与我的冷汗点点滴滴融在一起双双落。

稍好些时，我对父亲说，我不读书了。父亲轻轻给我擦着冷汗对我说：“玲儿，你是个听话的娃娃，又是个能吃苦的人，眼前的苦只是一时的。你不是看过《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电影吗？天亮前天是最黑的，咬咬牙一挺就冲过去了，就是一个大太阳天。听爸爸的话，无论遇到多难多苦，一般无法忍受的事，你都要一咬牙冲过去，就有好前程，你定是爸爸争气的好女儿！”

1984年父亲过世，道琴也陪他而去了！父亲的道琴弹唱像俞伯牙的琴声一样已成绝响。几十年来我的生活轨迹就像那心电图一样大起大落起伏不定。每当我遇到一般人难以克服的苦难时，父亲弹唱的道琴声和他的话就在我耳畔回响，于是，牙一咬就冲过去了。

父亲的话使我深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冲出黎明前的黑暗就是一个大太阳”。“捏住命运的咽喉”拼搏就是胜利，就能赢得未来！

这是父亲作为我的知音给我带来的终生力量！

景仁玲，四川射洪县人。北大中文系毕业，副县级公务员退休。现为四川省作协会员，世界华人艺术家协会会员。  

先后有三部长篇出版。中短篇散文报告文学多次获国家级奖励。长篇纪实文学《末代大学生的文革恋》，1998年在北大百年校庆时在中文系作为校庆成果展出，并被全国多家报刊刊载。3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洋桃溪》，中国当代作家文丛编辑部认为：《洋桃溪》题材重大，作者文学功底厚实，是继《芙蓉镇》《白鹿原》之后中国文坛上出现的又一部以镇史为题材的长篇小说，是一部当代少有的成功长篇，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和时代意义，被中国作家协会、《中国作家》杂志等评为全国优秀长篇小说一等奖，此书也受到了香港出版社编辑与香港理工大学教授的高度赞扬。2013年与人合作的纪实散文《告别未名湖》在国内及海外发行，并受到好评。2016年被中国数字艺术馆评为年度中国艺术金马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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