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爷
文/王玉珍
姥爷离开我们,已有十一年了。有月亮的晚上,我总想起他:清瘦黝黑的脸,被岁月与阳光浸透;灯下翻那本纸页脆黄的线装书,繁简汉字在他指尖流淌,一撇一捺,都带着筋骨。一米七的身子立在院门口,像一棵稳稳的老槐树,眼里的笑意,是冬日最暖的光。
这温暖,几乎让人忘了他生命的起点,浸着风雪与战火的寒意。姥爷生于1931年,七岁便当了村儿童团团长,在山洞与村庄间穿梭。哈尔滨做浆洗坊的父亲猝然离世,一纸噩耗,让这个家骤然崩塌。一字不识的小脚母亲,与年幼的他,成了浊世里相依为命的孤舟。父亲远逝,家业飘零,是他人生大书里,第一行沉痛而模糊的序言。
他上私塾到十五岁,生活的重担已沉沉压下。小小年纪,倔强地边上学边种地。家中实在缺人手,十四岁便娶了十九岁的姥姥。红盖头未掀,二鬼子的铁蹄踏碎村口宁静,新娘未入洞房,先躲进山洞——这烽火年代里,是他与姥姥独特的婚礼。
姥爷写一手好字,是十里八村少有的读书人。本可去大城市谋职,为照料老母,他到乡里做了文书。不料染上肺结核,久卧病榻,职位终被他人顶替。病愈后,他念及旁人生计不易,未再回乡争取,安心回村务农,将一身才学,深深埋进脚下的泥土。村里缺领头人,乡亲们一致推举他当村长。这个憨厚的男人,一任便是四十余年。
那是用脚丈量信仰的岁月。信息闭塞,没有自行车,去城里开会,他天不亮便出发,来回步行两百多里,常常半夜才归家。途中要过一条大河,一次突发洪水,水齐腰身,他险些被卷走,凭着年轻力壮,才捡回一条命。
姥爷从未向困难低头。他领着乡亲,向荒山要良田。镐头起落,汗珠砸进黄土,硬是在山坡上凿出层层叠叠的“大寨田”——那是大地的阶梯,通往温饱的阶梯。他牵头修水库,把草皮披在肩上,与村民一筐筐挖土、运土、筑坝。百姓心知,他领的是利村利子孙的实事,又见他倾心付出,齐心追随。曾肆虐的河水,终于被驯服,化作田间脉脉滋养。
那时家家户户烧柴做饭,秋日收粮后,便要“放山”备一年柴草。姥爷与村干部提前数日,按每户人口划片分界,力求公平,让家家满意。这份差事琐碎难办,他总要反复考量,不敢有半分疏忽。放山之日,村民天不亮便上山,天光一现,便挥镰割草,热火朝天。姥爷顾不上自家,每年都是姥姥带着大姨、母亲与大舅奋力劳作,姥姥难免埋怨:“只顾村里,不顾家。”可埋怨归埋怨,她也懂,全村的烟火,总有人要扛。
姥爷的家,成了全村人的厅堂。深夜里,夫妻拌嘴、邻里争执,都来找他与姥姥化解。他懂姥姥的委屈:自家田地荒疏,十口之家日子拮据,可他只把歉疚与温柔,默默藏在心底。
儿女成家,姥爷卸任,时光才终于缓下来。他终于能在姥姥做饭时,安静坐在灶膛前添一把柴火。火光映着平和的脸,那双曾指挥乡亲修山筑坝的手,此刻只为老伴,燃起一缕温暖炊烟。我去看他,一瓶酒、一袋蛋糕,便足以让他欢喜。我考上师范,他斟满小酒盅,话语朴素如土地深根:“人一辈子,要不卑不亢,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这些话,成了我人生的压舱石。
好时代真的来了。开饭店的舅舅带回四喜丸子、对虾,八月十五的餐桌,油润生辉。姥爷眯着眼,喜滋滋叹:“你们赶上好时候了!”每年正月初四,天未亮,老两口便起身忙碌,鱼肉化冻,炉火生起,等着儿孙满堂的喧闹。他总在这时重复:“这日子,要感谢共产党。不能忘本,都要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
后来,时光开始残酷地收回馈赠。比姥爷年长五岁、一向利落的姥姥先糊涂了。子女为失禁的姥姥洗换衣物,同样认不出人的姥爷,会像护雏的老鹰,挪步过来,不住念叨:“你别生气……她年轻时不这样。”他忘了世界,却还记得守护相伴七十年的人。
姥爷病倒住院,我每日送去婆婆炖的鲍鱼汤。他总乖乖喝下,说“好喝”。唯独一次我亲手做的,味道淡了,他抿一口便孩子般推拒:“不喝,不好喝。”我劝他喝了身体好,他立刻改口,认真道:“好喝,我怎么能不喝?”那一刻,他眼里突然的澄明,让病床边的我们含泪而笑——他哪里是糊涂,不过是用尽最后气力,回应所爱之人的每一分关切。
姥爷八十四岁安详离去,如倦鸟归林。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蜿蜒过他曾无数次用脚步丈量的山路。村民说,姥爷长眠在亲手修筑的大寨田边,背靠热爱的大山,抬眼便能望见碧波粼粼的水库。那里,刻着他生命的年轮,藏着他浇灌的四季。
相隔一年,姥姥与姥爷这对携手走过七十年风雨的夫妻,并肩躺在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上,再也不用分离。春风拂岗,秋实压枝,水库静水映着天光云影。青山,绿水,瓜果飘香,都是他不言的碑文。
作为一名拥有近七十年党龄的老党员,姥爷一生未写过辉煌辞章,却把自己活成了两个象形文字:一个是“人”,一撇一捺,立于大地,头顶苍穹;一个是“公”,收起私心,扛起责任与担当。
夜深人静或人生彷徨时,我总会想起他灯下的侧影,想起他黝黑脸庞上的笑意,想起他说的“不卑不亢”。于是,风静了,路清了。
姥爷从未远去。他化作故乡村口那棵沉默的老槐,春来繁花满树,清香沁人;秋至浓荫覆地,护佑往来乡人。他更化作我血脉里沉静坚韧的伏流,在每一个需要光亮的时刻,悄然涌起,告诉我:何谓平凡中的伟大,何谓土地般的深情,何谓一名共产党员,最朴素、最庄严的初心。
姥爷,我们想您了。在这片您用生命温热的土地上,您的故事,与麦香一样,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王玉珍,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刘家沟小学教师,喜欢在文字里触摸人间烟火的暖。《北海文学微刊》副编委、《烟台散文》会员、蓬莱作协会员。多篇作品发表在《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年文学家》《北海文学》《烟台散文》《今日蓬莱》等微刊和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