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九)
作者:沈巩利

二先生的中医班,是在那年初春开的课。
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本草纲目》的采药图,图下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脉枕、笔砚和几本线装书。六个半大孩子挤在条凳上,最大的十五,最小的才九岁,都是街北、峪南方圆几十里送来学医的。二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手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讲着药性。
“这麻黄,发汗散寒,但体虚的人不能用;这黄连,清热燥湿,可也不能多用,是药三分毒,记住了?”
孩子们点头,掏出小本子记。那些本子五花八门,有的是用草纸订的,有的是从供销社买的学生本,边边角角都卷了毛边。二先生不管这些,只要肯学,他都教。
中医班一办就是多年。七、八年里,从这堂屋里走出去了十几个徒弟,大都回了自己村开了诊所。二先生送他们走的时候,总要站在门口望一会儿,直到人影消失在庄北,才慢慢转身回去。
二先生这辈子有个遗憾——没儿子。老伴生了两个闺女,一个给了岭上,一个嫁到下川。英子,长寿岭坡东下边人,嫁给了清禾村在红窝子寨羊教书的闰博。那小伙浓眉大眼,写得一手好字,听说是黄埔军校毕业的,被司令看上,在宝城眉军当军需主任。
让人没想到的是,闰博在军队,就没能回来。那年他不过三十出头,说是病,可到底是什么病,传回来的话也说不清。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此生未酬之志,望后人继之。”
英子那年二十九岁。
上面有个婆婆女九,下面有两个儿子,大的九岁,小的才三岁。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日子一下子就掉进了窟窿里。英子坐在炕沿上,三天没说话,第四天起来,她把头发往后一拢,对婆婆说:“娘,咱得过。”
先把大儿子书持送到了王上三妹家,托照着念书。小儿子太小,实在顾不过来,英子咬咬牙,托人打听了峪南场上一户没孩子的人家,把小儿送了去。送走那天,她没哭,回来的路上,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扶着树干站了半晌。
门里的人看着这家剩下孤儿寡母,心思就活泛了。先是来借粮,借了不还;后来想占那几亩南坡地;再后来,连祖坟边上的柏树都有人惦记上了。英子不吭声,只是把娘家人请来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一纸诉状递到了县里。
那场官司打了三个月。英子三天两头往县上跑,怀里揣着干粮,脚上磨出血泡,硬是把官司打赢了。门里的人输了,推举几个长辈上门赔情,为首的弯着腰说:“他嫂子,是我们糊涂,往后这门里的事,你说啥是啥。”
英子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在人耳朵里:“祖坟边那些柏树,归我了。”
柏树是老祖宗手里栽的,一百多年了,棵棵都有水桶粗。没出半个月,那些树全伐倒了,拉到英子家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村里人路过都要咂咂嘴,说一声:“这女人,了不得。”
英子从那堆柏树里挑了一棵最粗最直的,让木匠解了板,做了一副棺材。棺材做好那天,她让人抬到间半腰房楼上靠北山墙放着,看了半晌,说了一句:“我英子这辈子,走着进来,抬着出去。”
这话传出去,再没人敢小瞧这智勇超人当家的小脚女人了。
后来的事,村里老辈人常常念叨。
英子的大儿子闰博,后来当了清禾队队长,一干就是多年。闰博大儿彦和也当了队长,彦和的二儿子,也就是英子的重孙兰营,是退伍军人,当了村上副支书。几代人下来,经手的钱粮无数,没有一个出过差池。村里人说,这是随了英子的根,正。
英子二孙子夲元争气,考上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后来又去香港取得了教育硕士学位。毕业回来,政绩显著,政声好,逢年过节回村,总要给清禾人办好事实事,先后修大小水泥桥4座、安太阳能路灯140多个、修水泥路、搞文学创作宣传、联系剧团给村惠民唱了3天秦腔大戏。村上不管谁有大小事求他,他都热情真诚的给跑前跑后把事办好,受到乡亲们的赞扬。有人问他,你这四十二年零五个月的拼搏付出奉献,是为了啥?他笑着说:“我老爷是看病的,行医救人,传下来的是心,是道,我在传承着道。”
说起村上二先生的中医书,村里人到现在还叹气。那些书,线装的、手抄的、木刻的,装了一大箱子。二先生走后,箱子放在柴房里,没人动。那年正月十五,几个年轻娃去柴房找绳子扎灯笼,翻出那些书来,纸又薄又韧,正好糊油靶子。一本一本撕了,糊成一个个四方的灯,点着了放上天。天灯飘起来的时候,那些年轻娃拍着手笑,不知道底下烧的是什么。
后来英子知道了,站在柴房门口愣了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村南边有个梨树道。原先在英子房后住着5家人,没出路,英子的上辈心好,从自己两间半大房中,把北边一间让出来,给房后人留作出路,巧的是在让出的一间房西口长出了1个梨树,人们就把这间走道叫做梨树道,代代相传,颂扬英子长辈人让房的美德。后来村里人说,这比那个“六尺巷”故事还感人。
英子的小儿子,在山里长大,后来成了家,因病人就没了。英子知道消息那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早晨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身,进屋躺下了。第二天起来,该干啥干啥,一句没提。
如今英子早不在了,可她的故事还在。正月十五放天灯的时候,老人会指着天上说:“慢些放,别又烧着书。”年轻人听不明白,老人就从头讲起,讲二先生的中医班,讲那箱烧了的医书,讲英子怎么撑着那个家,怎么打赢那场官司,怎么让出一条梨树道。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清禾村的炊烟慢慢散了。梨树道那边的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落在路上,白花花洁白的一层。有人推着小推车从道上过,轮子碾过花瓣,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那些故事,就像这辙印一样,浅浅的,深深的,印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