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清则无鱼

文/冯佳珍

       题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前些日子，有个朋友和我聊天，笑着说：“其实我和你一样实在，实在得有些糊涂。”我听着，分不清是褒扬还是自嘲，只跟着糊里糊涂一笑了之，想来，便是多了个同样糊涂的知心友。

       也许每个人都是糊里糊涂来到这平凡世间的，这一生究竟有几分清醒、几分糊涂，恐怕没人能说得透彻。我总觉得，自己的前半生糊涂到家，后半辈子怕是也难活得分外明白。老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短短十字，是历经岁月沉淀的至理名言，从前只当是一句俗语，如今活到能模模糊糊读懂它的年纪，心中满是动容，也想和大家聊聊，糊涂人藏在烟火里的简单快乐。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有“明白人”私下提点我：“书教得好不好暂且不论，先把领导检查的活儿干漂亮，期中工作检查一过，备课、批改作业这些，就不用再费心了。”可我心里始终揣着一份执念，总觉得教不好学生，便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更对不住台下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我本就不算聪慧，不备好课，站在讲台上便心里发慌、毫无底气。所以从开学第一课到期末最后一课，重点难点细细剖析，教学反思字字斟酌，甚至连每个生字在字典的哪一页，都工工整整备注在备课本上，只为避免讲课时突然“短路”。两本备课本写得满满当当，反面也被我利用起来，没有工整秀丽的字体，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我只一门心思为了课堂教学。

       我习惯面对面批改学生作业，错字错题当场纠正，让孩子们及时查漏补缺，这些细碎的用心，领导很难一一看见，我便也糊里糊涂地认真着、坚守着，从没想过要刻意邀功。一九九二年暑假前夕，济南市督导团突然到校检查，不少同事慌慌张张废寝忘食补材料，我只觉得满心诧异，原来从头到尾踏实做事的，竟只有我这般“傻气”的人。也正是那次检查，我这个默默无闻的普通教师，一下子成了众人眼中的“名人”，各类荣誉接踵而至，我反倒有些糊涂无措。暑假过后，我更是糊里糊涂被提拔为教导主任，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我常去街角一家花店，挑选几盆绿植装点家中，性子使然，我向来不喜欢还价，也学不会讨价还价。花店老板见我实在，每次都会顺手送我一束鲜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芬芳馥郁，能萦绕许久；偶尔还会把些许微瑕、不好售卖的花盆赠予我，我过意不去，总想付些成本费，她却总笑着摆手：“这年头，姐姐这般实在的好人不多了，能给姐姐，我心里乐意。”感念这份心意，我也时常回赠她一些小礼品，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挚友。一次朋友聚会，她坦言：“能和姐姐成为至交，正是因为我们都带着几分糊涂，不较真、不算计。”听罢，我会心一笑，可不就是一对糊涂又投缘的挚友嘛。此刻耳边总能想起《青蛇》里那句婉转的曲调：“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这份“糊涂”，从来不是是非不分、浑浑噩噩，而是心中揣着明确的是非观，却对自己、对他人都少一分苛求，多一分宽容。工作中偶有不顺，便笑一笑释怀，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生活里遇上琐碎纷扰，也不钻牛角尖，松弛自在便好。

       这些年，我一直热衷写作，笔下写的是生活点滴，记的是心中感悟，从没想过要发表，也不奢求有多少人喜欢看，只是凭着一腔热爱，默默坚持书写。不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一年，我竟意外斩获了两个全国性大奖，惊喜之余，更觉糊涂做人的馈赠，往往藏在不期而遇的美好里。

       糊涂一点，不是懦弱，而是一种人生智慧。让心随风而动，随雨而安，大事守底线、明事理，小事不计较、不纠结，这便是郑板桥“难得糊涂”的真谛。不苛求极致的清澈，不执着于过分的精明，在烟火人间里守一份糊涂的真诚，反倒能收获最踏实的幸福，遇见最暖心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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