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竿钓尽春光老
作者:张北传
退休后,日子仿佛被拉长的春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索性我拎着钓竿走向城郊的野塘,看那一豆浮子在水面轻轻晃动,忽然明白——这水天相接的静谧,这浮沉之间的自在,便是我要的江湖。没有职场的纷扰,没有琐事的纠缠,只有一竿一线,一水一鱼,便足以让我这颗漂泊半生的心,寻到安放之处。
野外垂钓的妙处,首在“养”。养眼,是看那春水如碧,岸边的柳条抽了新芽,嫩绿得能掐出水来;养耳,是听风过芦苇的沙沙声,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空气的声响,都带着自然的韵律,使我患左耳耳呜长达二十余年,终于在这一刻感到安静;养心,则是让忙碌了大半辈子的神经,在等待浮漂晃动的时光里,慢慢舒展。有回我守着空竿发愣,看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忽然想起年轻时为工作焦头烂额的日子,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人这一生,最该学会的,便是“等”。等鱼上钩,等春花开,等岁月静好。
钓友间的趣事,总在不经意间发生。有次和傅老哥并排坐着,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老弟,我这饵料可是秘方,加了蜂蜜和虾粉,保准大鱼上钩。”话音未落,我的浮漂猛地一沉,提竿竟是一尾两斤多重的年鱼。傅老哥眼馋得直咂嘴,非要分我半碗饵料,还说“好东西要大家分享”。还有回,小刘为了炫耀新买的碳素竿,非要在深水区试竿,结果鱼没钓着,竿梢倒被水草缠住,急得他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我用带绳的铁抓钩帮他解了围。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张大叔经验丰富!”这些琐碎的插曲,像春日里的小花,开在垂钓的时光里,让原本单调的等待,多了几分生动与温情。
钓者的心理,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年轻时做事,总想着“快”,如今才懂,“慢”才是生活的真味。有次我守着赤头河边一处大石旁的钓位,半日不见动静,心里却不像从前那般焦躁。反倒细细观察起水面的动静:有小鱼在石旁和草叶间穿梭,有水蜘蛛在水面轻点,连浮漂的每一次微颤,都藏着不同的意味。忽然,漂尾猛地一沉,提竿时竿身弯成满月,水下传来沉甸甸的拉力。那是一尾有五斤二两重的桂鱼。我还从未钓过如此大的桂鱼呢。只见其花斑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可它挣扎时甩出的水珠,竟溅了我一脸,倒像是在嘲笑我的急切。
这一瞬间,我忽然参透了垂钓最深的禅意:贪,是钓者最大的心魔。贪大鱼,便会急躁冒进,惊了鱼群;贪连竿,便会过度打窝,坏了水性;贪收获,便会忘了垂钓的初心,反被鱼钓了心。就像钓友张老师常说的:“鱼吃钩是缘分,不吃是常态,强求反倒折了竿,伤了心。”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在追逐名利、计较得失,却忘了真正的富足,是内心的安宁。当我不再执着于篓中的鱼获,反而能听见风声、看见水色、感受阳光的温度——这,才是垂钓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
这份执着,藏在每个钓鱼人的行囊里。有人为寻一处野塘,徒步十里山路,鞋底磨穿也不觉苦;有人为改良饵料,翻遍古籍,试验上百种配方,只为那“咔哒”一声咬钩的清脆。我见过邻居八十多岁的杨老爹,顶着烈日修补断线,手指被鱼线勒出深红的印子,却笑得像个孩子。问他图什么,他指指水面:“图这水清,图这鱼欢,图这份心安。”原来钓鱼人的执着,不是为了满篓的收获,而是为了在与自然的对话里,守住一份纯粹的热爱。
只是这热爱,须得裹着敬畏。去年夏汛,有钓友为图方便,将废弃的饵料袋、矿泉水瓶等随手扔在岸边,便被巡河的志愿者发现进行宣教劝阻。为了防止河岸和水源被污染,后来大家都自觉养成好习惯,每次收竿前必清理垃圾,连水草里的鱼线都要捞干净。钓鱼人该懂,水是鱼的家,也是我们的乐土,伤了水,便断了这份乐的根。与此同时,在禁渔期,自觉收竿暂歇,这并非是无奈,而是将一份守候,藏于时光深处。待来日,河水复滿,鱼影重聚,方不负这一杆钓尽的春光。
安全更是悬在头顶的警钟。外出野钓,一定要时刻注意安全,做好防范。记得有一回我为选择一钓位,踩着河边陡坡处的地上,因湿滑不慎摔了一跤,还差点滾进河里。由于当即本能的用手撑着地面,结果右手掌处被地上的小尖石刺破一道长约三四厘米的口子,鲜血直流。后上医院进行了伤口处理,还打了预防破伤风的针。自此便记住了:钓鱼不涉险,涉险不钓鱼。就像那根细细的鱼线,既要绷得紧,又不能绷断——这是与自然的契约,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暮色渐浓时,我收起竿,鱼护里只有四五条小鲫鱼。看着那寥寥几条在护底扑腾的小鱼,我心里竟没有半点失落,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感觉,比当年在单位领奖状时还要踏实。我蹲下身,轻轻将它们放回水中,看着它们摆动尾巴,倏地钻进水草深处,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哪里是放生鱼儿,分明是放飞了自己心里的执念。
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仿佛在说:来年春水涨时,我们再会。
这便是野外垂钓的真趣——它让我们在与自然的对话里,找回了生活的本真,也让我们明白:人生如钓,不在于收获多少,而在于那份从容与敬畏,那份执着与热爱,那份藏在平凡日子里的,细水长流的欢喜。
2026年3月14日
【作者简介】
张北传,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曾任职在东至县血防站工作,主管医师;热爱文学,曾是池州日报社特约通讯员,先后在池州日报,皖江晚报、安徽日报及县、市广播电台发表文章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