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建军诗歌六论
苍山牧云
夫诗者,天地之心也,而孙建军先生之诗,乃时代之莺喉、军魂之丹魄、黄土之筋骨、热血之凝集。观其三十载笔耕,得三十余奖之殊荣;览其九部诗章,成九转丹成之化境。其诗也,大气如昆仑横空,厚重若黄河积淀,直抵灵魂本质,洞见生命真源。
其一 沉雄论:以山河为骨,铸镕诗脊
建军之诗,首在沉雄。其笔下,乃见“黄土高坡,高就高在,离黄河远,离银河近”(《燃烧的骨头》),一“远”一“近”之间,顿开天地境界。其咏秦腔,则闻“洪荒似水,流年若烟,八百里绝地风尘,五千年粉墨登场”(《吼秦腔》),以洪荒为幕,以流年为轴,竟将五千年历史,凝于一嗓之中。
其沉也,不在辞藻堆砌,而在血脉深植。“深黑的煤层中挣扎着我的血脉,泥土的皮肤上写满了姓氏的体温”(《燃烧的骨头》),以煤层喻生命之根,以姓氏写传承之重,遂令黄土高原,化作民族脊梁。笔锋行之“雁门关下,魂牵梦萦,朔州、平城、杀虎口,一如我沧海桑田的姓名”(《雁门关下》),以地名为姓氏,以关隘为血脉,此等笔力,直追杜少陵“国破山河在”之诗境也。
其雄也,尤在军魂。“一条大路向前延伸,我们是永远的铁道兵”(《铁血兵魂》),以延伸喻传承,以永远写不灭,遂令千万道钉,化作丰碑。其写战友牺牲:“那封情书尚未分拣,那笔寄款尚未汇兑,那个妻子漂亮的排长,那个会吹口琴的小兵”(《铁血兵魂》),以未寄之书、未兑之款、未归之人,写尽牺牲之沉痛,却无一字言悲,而悲幸力透纸背也。
其二 生命论:以骨血为火,照彻诗魂
建军之诗,尤重生命体验。其“来自生命的体验”,其“对大地和生命的依存与眷恋”,遂成其诗之魂。观其《燃烧的骨头》,乃见“骨头,就这样默默无语地燃烧起来”,以燃烧写死亡,以骨头写永生,此等意象,堪称神来之笔。
其写葬礼,却非哀歌:“我们大慈大爱的祖父祖母啊,在走向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无论先去的,还是后随的,今夜,又会在一根红绳的掩埋中安息”(《燃烧的骨头》),以红绳掩埋,以安息写生,遂令死亡,成为另一种新生。其悟生死:“向生,摘要死的伟大;向死,摘要生的光荣”(《诗心摘要》),以摘要之法,打通生死之界,此等哲思,直入禅境。
譬如《水土谣曲》,更见生命之源:“一轮朝日的精血,一条大河的体温,让我着床在你的子宫里,你给我以人的形状”,以精血写传承,以子宫写母性,遂将个体生命,融入民族血脉。其终悟道:“你是谁,我是你;历尽八万四千劫难,我把我,还给你”,以还你作结,天人合一,此境之高,令人叹绝。
其三 家国论:以赤诚为血,膏润诗根
建军之诗,其根在家国。其父老八路之血脉,其自铁道兵之经历,遂成其诗之底色。观其《吼秦腔》,乃见“三尺黄土瘗埋祖宗,一寸精血长成后生”,以祖宗瘗埋,以后生长成,写尽生生不息。其咏男儿:“生有生的勇武,死有死的悲壮”,八字而已,而秦风汉骨,尽在其中。
其写女性,尤见温情:“这个民族的女性,有苦难熬出的刚强。当母亲年迈多病,女儿便站出来,撑起这个苦斗的家庭”(《吼秦腔》),以苦难熬刚强,以女儿撑家庭,遂令平凡女性,亦成民族脊梁。譬如《红叶米亚罗》,乃见“这些粉红的荞子,是泥土的少女,还在苦涩的微笑中期待季节的嫁衣;这些火烫的枫叶,就一定是英雄的血滴”,以少女喻荞子,以血滴喻枫叶,刚柔相济,家国同构。妙笔如斯?
其诗之心,终归人民。《燃烧的骨头》云:“子孙是遗传的骨头,信念是民族的骨头,雪山是疆土的骨头,憧憬是生活的骨头”,以“骨头”一字,贯穿个体、民族、疆土、生活,遂令小我,融入大我。此其所以能“还写温暖人间”,所以能“从生命图腾到终极价值关怀”也。
其四 意象论:以奇崛为形,塑建诗貌
建军之象,奇崛不凡。其取黄土,则“一尊石碑,一如所有种子的祈祷”(《燃烧的骨头》);其取黑豆,则“一颗黑色的大豆,灼伤了我的手心”(《黄河黄土黑黑豆》);其取秦腔,则“惊涛裂岸的这一嗓”(《吼秦腔》)。凡此意象,皆自寻常中掘出奇崛,自熟悉中见出陌生。
其善用对比,乃见张力。“离黄河远,离银河近”(《燃烧的骨头》),一远一近,天地顿开;“最近的远,最远的近,醉了醒了,都是梦境;去了回了,都在心上;生了死了,都牵魂魄;圆了碎了,都是月光”(《吼秦腔》),连用八组对比,层层递进,遂令时空、生死、去回、圆碎,皆融于一腔热血之中。
其工于排比,尤显气势。《诗心摘要》连用“摘要”二十余次,而无一重复,或“摘要苍穹为知己”,或“摘要芒鞋竹杖”,或“摘要雕弓满月”,层层铺展,步步升华,终至“五星出东方”之境。此等手法,既得汉赋铺陈之妙,复兼新诗节奏之美。
其五 语言论:以质朴为华,彰宣诗质
建军之语,质朴而华。其不事雕琢,而自见功力;其不尚玄虚,而自有深致。观其口语入诗:“这是老爹说的,叔叔伯伯们说的,同辈族兄族弟,晚辈族子、族孙说的”(《燃烧的骨头》),以家常之语,写家族之亲,平白如话,而情深似海。
其善化用民歌,乃得天籁。“喝一生小米粥,唱一世信天游”(《黄河黄土黑黑豆》),以小米粥写生活之本,以信天游写精神之寄,遂令黄土高原,活现眼前。其取民谣节奏:“梦里梦里,酒杯杯低吟;梦里梦里,酒杯杯高唱”(《吼秦腔》),以叠词造韵,以反复增势,直追大雅《诗经》“关关雎鸠”之遗响。
诗眼所在,尤见锤炼之功。“生命因为古老而拒绝死亡”(《燃烧的骨头》),以“拒绝”二字,化被动为主动,变必然为抗争;“铁血兵魂,是死者心灵中深藏的歌,是生者血脉中急驰的情”(《铁血兵魂》),以“深藏”写死者,以“急驰”写生者,一静一动,生死相接。
其六 技法论:以古韵为基,创建诗心
建军之法,博采众长。其承古诗传统,而不拘格律;其取民歌营养,而不落俚俗;其融现代技法,而不失本色。观其《燃烧的骨头》,全诗一百零一行,而暗藏“一”字密码:“一次葬礼”“另一个世界”“一根红绳”“一样颜色”“一只海碗”“一串信天游”“一尊石碑”“一声喝问”“一碗酒”“一杯酒”“一种花”。此“一”者,既是始源,亦是归一;既是个体,亦是整体。此等技法,可谓“暗劲在于‘一’”。
其善造境,尤见匠心。《雁门关下》七章,如七幅画卷:一写归心,二写乡愁,三写豪情,四写佛理,五写军魂,六写精神,七写友情。层层展开,步步深入,终至“你在我的血脉里,我在你的心跳中”之境。此等结构,既得组诗之妙,复兼长卷之美。
其抒情方式,乃见“以情动人,直抒胸臆”。其不藏不掖,不隐不晦,而以满腔热血,直击读者心灵。邓代昆评其诗:“始终燃烧着一种狂热,一种对人生、生命陷入疯魔般的眷恋和执着”。此评精当!其诗所以能“让人耳目一新,有一种沁入肺腑之感”,正在于此情之真、之烈、之炽。
综观孙建军先生之诗,以沉雄为骨,以生命为魂,以家国为根,以奇崛为形,以质朴为华,以古韵新用。其诗也,大气如昆仑之雪,厚重若黄河之水,直抵灵魂本质,洞见生命真源。其情也,炽烈如火,奔涌若江,感人肺腑,动人心魄。其人也,承父辈之血脉,经军旅之淬炼,守诗坛之寂寞,终成川内之大家。
白乐天论诗,有云:“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建军之诗,可谓根深、苗壮、华盛、实丰者也。其“还写温暖人间”,其“从生命图腾到终极价值关怀”,皆为时代留真,为人民立传,为军魂铸碑,为山河画像。此其所以能获三十余奖,所以能入《诗刊》青春诗会,所以能屹立西南诗坛数十载而不倒者也。潘子联句赞之,辞曰:
以山河为骨,以军魂为魄,黄土地里掘出燃烧骨头;
借秦腔抒怀,借红叶寄意,赤子心中流淌温暖人间。

评论家介绍:苍山牧云,本名潘成稷,安徽怀远人,现居成都。中国辞赋研究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骈体文创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馆特约研究员。
诗人介绍:孙建军,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1990年出席全国青年作家代表大会,1991年出席第9届青春诗会;出版有《善良的孩子》、《时间之岛》、《诗话中国》、《孙建军诗选》等7部诗集;诗歌作品被译为英、俄等语言并入选《中俄新时代诗选》(青岛出版社出版);曾获得过首届汽笛文学奖、萌芽文学奖、四川文学奖、中国电视金鹰奖等30多个奖项;历任《星星诗刊》杂志社编辑部主任、编审,四川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创作研究室主任等职,现为美国洛杉矶《中国日报》和《台湾时报》联合主办的《世华文艺》副刊编委,西安外事学院特聘教授,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理事,四川老作家书画院院长,成都市温江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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