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长明的风景
文/路等学(兰州)
后来我才明白,心底长明的风景,从来不是刻意的找寻,而是它早已长在血脉里,随心跳一起跳动,岁岁年年,不曾熄灭。
它藏在故乡清晨的第一缕炊烟里——那烟不是飘走的,是缓缓渗进天幕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梦的边缘。它躲在檐角滴落的晨露里,每一滴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天空。它融在田埂间泥土的芬芳里,那味道吸进肺腑,便再难吐出——因为它已成了呼吸本身。
这风景,无论走过多远的路、看过多少海上明月、都市霓虹,始终在心底亮着一盏灯。不是烈烈的火炬,是灯,暖黄的、稳稳的,照得见归途,也暖得漫长夜。
故乡的山,是祖父的脊梁。
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没有云海松涛的缥缈,它只是在那里,以最朴素的姿态,驮着一方水土的晨昏。
春日,我总记得山风是软的,软得像刚醒的梦。草木拱出泥土的声音,要蹲下来才听得见——那是生命最初的响动。野桃花是急性子,不等叶子长出,就先把自己烧成一树粉白的云。晨雾从谷底升起,轻纱一般,把村庄裹进怀里。鸡鸣犬吠隔着雾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夏日,山是浓绿的,绿得化不开。阳光泼下来,被枝叶剪成碎金,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溪水不知疲倦地响着,那声音听久了,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滴水,顺着山势往下淌。我们光着脚丫踩进溪里,凉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激得人一哆嗦。小鱼从趾缝间溜过,痒痒的,像童年本身——抓不住,却忘不掉。
秋日,霜风一过,山就醉了。不是大醉,是微醺——脸颊泛着红晕,眉眼间带着笑意。柿子树把灯笼挂得高高的,像是等谁回来。田野里,稻浪翻滚的声音,沉甸甸的,那是土地在喘息——累了一季,终于可以歇歇了。我咬开一颗山枣,酸涩过后,舌尖泛起一丝甜。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故乡的味道,原来就是生活的味道——先涩后甘,余韵悠长。
冬日,雪落下来,山便睡了。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炊烟在雪幕里升起,袅袅地,像是村庄在做梦。我趴在窗台上,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远山的轮廓上,把沟沟壑壑都填平了。那一刻的山,像极了一位沉默的老人,闭着眼睛,却什么都知道。
故乡的水,是母亲的絮语。
村前的小河,瘦瘦的,却从不断流。它绕着村子走了不知多少年,把村庄走成了半岛,把自己走成了血脉。河水清得能照见人心——我曾在河边照见过少年时的自己,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正对着未来出神。
清晨,河边的捣衣声是村庄的闹钟。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在晨光里碎成一粒粒金子。女人们的说笑声掺进水里,顺着河流漂向远方。我蹲在岸边,看水草柔软地摇摆,像一群绿衣舞者,为流逝的时光伴舞。
傍晚的河是孩子们的。我们光着膀子扎进水里,惊起一群鸭子,嘎嘎叫着扑向对岸。水花扬起来,落在脸上、身上,带着阳光的余温。有个黄昏,我躺在水面上,任河流托着我缓缓漂移。天空在头顶流过,云在眼里流过,两岸的树在余光里流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是一条河,正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慢慢流淌。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我身上流着的,不只是血,还有这条河。它在我体内蜿蜒,时时泛起记忆的涟漪。
故乡的烟火,是心口的一颗痣。
清晨,当第一缕炊烟升起,整个村庄就活过来了。那烟是有味道的——松木的香、稻草的焦、小米粥的甜,混在一起,成了家的配方。我常常站在院门口,看各家各户的炊烟慢慢长高,长到一定高度就散了,散成一片薄薄的、温柔的云。
午后,老槐树下的光阴是稠的。老人们坐在石墩上,摇着蒲扇,话着家常。他们说话很慢,慢得时光都停下来等。孩子们在周围疯跑,跑出一身汗,跑出一串笑。树影在地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丈量着日子的长短。
傍晚的炊烟是最浓的,因为那是归家的信号。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扛着锄头,牵着老牛,踩着夕光往回走。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洒在院子里,洒在归人的路上。餐桌上的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心上——那是白天攒下的,专门留给夜晚的话。
如今我寄居的城市,高楼遮住了远山,霓虹淹没了星光。可每当夜深人静,只要闭上眼睛,那山、那水、那烟火,就会次第亮起,比任何灯火都明亮。
我终于懂得——心底长明的风景,原来就是我自己。我走多远,它就照多远。我活多久,它就亮多久。
它是根在地下蜿蜒的模样,是家在记忆里的回声。是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一回头,就能望见的那盏灯——亮着,暖着,等着。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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