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9月,时任《羊城晚报》总编辑、广东新闻学会会长的吴有恒,随中国新闻代表团赴瑞士、比利时参观考察。此行中,他专程踏访比利时滑铁卢古战场,以老革命家、老军事家的深邃眼光与文人情怀,观史迹、思兴亡、论成败、警今世,留下一段别具卓见的史论与诗章。
据当年记载,滑铁卢古战场保存极为完整,房屋、林木、道路皆依旧貌,区域内严禁新建屋舍与其他建筑,唯战场中心堆筑一座土山,上设高台,供人登临远眺,纵览当年鏖战全景。吴有恒拾级而上,凭高望远,纵横数公里的古战场一览无余。他凝神观势,复盘1815年6月18日那场改写欧洲命运的决战:法军七万二千对阵英荷联军七万二千,自上午十一时激战至傍晚六时,双方伤亡过半;直至普鲁士六万援军赶到,再战至夜九时,法军仅剩一万二千溃退而去,一代枭雄拿破仑就此折戟。
在吴有恒眼中,滑铁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战役前期,法军猛攻不止,英军仅以密集方阵拼死固守,几度濒临崩溃;若非普军及时驰援,胜负之势或将改写。若拿破仑提早发起进攻、抢先结束战斗,欧洲历史恐将全然不同。然而历史从无假设,大势更不可逆。彼时欧洲大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风起云涌,君主专制已然日暮途穷,历史不容任何独霸天下的强权卷土重来。
吴有恒一语中的:拿破仑本是资产阶级革命的旗手,亲自主持奠定《拿破仑法典》,高扬民权与法治;却又执意登基称帝,走上与自身理想相悖的道路。他一身自相矛盾,亲手为自己埋下败亡的种子。即便第一次兵败流放,仍不甘心、执意复辟,此时的他早已失却当年锐气,再无必胜信念,纵有军事天才,也难挽倾颓之势。反观英军统帅威灵顿,用兵循规蹈矩、几近庸常,其胜利,不过是借大势、赖援军、得侥幸而已。
其实早在数年前,吴有恒研读法国史时,便已作咏史诗慨评拿破仑。此次亲临古战场,思古幽情更甚,挥笔续成组诗,字字见骨、句句藏锋:
其一
小农兵士大王军,盖世英雄拿破仑。
百战已能无敌手,失机独在自为君。
何其一代人中杰,不识卢梭民约论。
霸气霸才都败尽,凄凉荒岛但黄昏。
其二
英军方阵未攻开,普鲁士人赶到来。
拿破仑兵覆灭了,可怜胜者只庸才。
英雄时代成过去,民主潮流启未来。
一部拿破仑法典,不容历史再倒回。
其三
败将心情异样哀,苍茫暮色夜低迷。
早知输与威灵顿,卷土何因又再来?
其四
卷土再来锐气衰,未信必胜意徘徊。
当机还怯用全力,恐怕输了与庸才。
其五
我来吊古亦伤怀,总是天下亦痴呆。
当初如不做皇帝,此地何尝有此台?
登临之际,吴有恒感慨万千:“小小一片平地,当年十余万人喋血沙场。拿破仑的兵士,直至最后一刻,仍高呼‘皇帝万岁’慷慨赴死。‘小农兵士大王军’,我早已慨乎言之。”一群忠于帝制的士兵,追随一位曾高举民权大旗的皇帝,最终倒在民主大潮将至的前夜,这正是历史最深沉的讽刺。
兵法有云:“衢地则散。”滑铁卢四通八达,本是易散难聚、难守难攻之地。拿破仑虽能令英军阵脚不散,却因内心犹豫、怯于当机立断用尽全力,终失天时地利。他是军事天才,却败于人性之弊、势道之变。滑铁卢一役,从来不止是军事胜负,更是人心向背、时代潮流、决策用人、性格心态的综合较量。吴有恒由史及今,从中提炼出穿越时空的深刻启示:
一是审时度势、灵活应变。格鲁希元帅机械执行命令,不知变通、贻误驰援战机,告诫世人:身处变局,不可墨守成规,唯有因势而谋、应时而动,方能立于不败。
二是同心协同、高效配合。拿破仑麾下将领或冒进、或固执、或沟通失序,参谋体系情报迟滞,终致一盘散沙。足见团队成事,贵在同心同德、互通互信,方能聚指成拳、共克时艰。
三是戒骄戒躁、敬畏对手。拿破仑倚百战威名过度自信,低估反法同盟之坚韧与凝聚力,骄兵必败,千古一理。无论个人还是集体,唯有谦逊自省、客观研判,方能行稳致远。
四是把握时机、当机立断。进攻推迟、援军延误,一个个稍纵即逝的战机,最终铸成定局。人生与事业成败,往往系于一念之间、一刻之机,错失则难再追。
五是选贤任能、知人善任。将关键战场指挥托付给平庸固执的格鲁希,是拿破仑重大用人之失。为政为帅、治企带队,唯才是举、量才适用,方是成事之本。
六是坚定心志、稳住阵脚。法军近卫军冲锋失利后,军心崩溃、一溃千里,印证心态决定成败。临大事、遇险境,心定则事定,心乱则局乱。
滑铁卢不仅是欧洲军事史上的转折点,更是一面照见人性、决策、权力与命运的明镜。吴有恒以革命家之识、文人之笔、军事家之眼,观一地一战一人,道尽兴亡之理、成败之道。这段跨越时空的史论与诗篇,不仅是对拿破仑的历史评说,更是对后来者的长久警示:顺大势者昌,逆民心者亡;知进退者明,善用人者胜。
冯创志,曾任恩平报社社长、总编辑,恩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恩平市贸易局长,恩平市外经贸局长,恩平市发改局长。退休后至今被聘为中央和省驻江门记者协会高级顾问;恩平市红色文化研究会会长,恩平市冯如文化研究会创会第一副会长。2015年被中国创新管理研究院聘为客座教授;国内多家主流媒体专栏撰稿人。2025年11月被聘任为《恩平公报》名誉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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