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润渡余生

王晓瑜

年少读文，偏爱锋芒毕露的句子，字字如刃，句句带刺，仿佛唯有尖锐，才能刺破生活的平庸，唯有悲切，才算写尽人间真情。那时深信，文字当如未磨圆的石子，以棱角横冲直撞，宣泄满腔的情绪与不甘。直到岁月渐深，走过半生风雨，方知文字真正的力量，不在锋芒，而在温润；不在控诉，而在通透。

《文心雕龙》有言：“夫三皇辞质，心绝于道华；帝世始文，言贵于敷奏；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并适分胸臆，非牵课才外也。” 年少读此，不以为然；如今站在中年的渡口回望，才明白那些行云流水的文字不是妥协，而是觉悟——所谓“适分胸臆”，正是顺应心性、不勉强于才性之外的自然流露。刘勰论为文，主张“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人生亦如此，幼年扛着好奇，少年扛着青涩，青年扛着理想与倔强，一路跌跌撞撞，被生活磨平棱角，被岁月洗礼心性。待到见过人情冷暖，反倒想让文字透亮明净一些，让生活更简约率性，这正是“率志委和”的境界——不强求，不钻砺，顺其自然，方能理融情畅。

中年之后，渐渐不再喜欢那些带着戾气与残酷的文字。不再爱看尔虞我诈的纷争，不再追寻非黑即白的答案，不再为无关紧要的是非争得面红耳赤。生活早已教会我们：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潮起潮落，皆是自然；聚散离合，得失荣辱，苦乐悲欢，皆成常态。《文心雕龙》论“养气”之道，谓“吐纳文艺，务在节宣”，“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文学之于我们，是一场自我疗愈，是“申写郁滞”——以文字申发、倾吐、疏解身心的郁结不通，最终实现身心的和谐与升华。年少时用文字对抗世界，中年后用文字抚慰心灵，此乃“吐纳文艺”的真义：集谈吐、呼吸、养气于一体，在审美音声的发出与万物的感纳中，实现“调气散滞、去疾健体”的生命调节。

《文心雕龙》于“温柔敦厚”的阐释，尤为契合中年心境。先秦两汉的“温柔敦厚”，本指儒家诗教的温和、宽厚精神，刘勰将其从政治伦理范畴扩展为诗学理论，注重文学艺术的蕴藉与深远。他提出的“隐秀”说，更将“温柔敦厚”这一概念深入诗学内在规律——“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写风花雪月，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以温柔抵御沧桑，此即“隐”之妙——文外有重旨，言外有深意；写人间烟火，不是甘于平庸，而是以慈悲包容遗憾，此即“秀”之美——于平淡处见独拔，于寻常中见光彩。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伤痛，念念不忘的委屈，在岁月沉淀中，渐渐化作笔下的温柔，此之谓“持人情性”——《文心雕龙》言“诗者，持也，持人情性”，文学的根本，正在于涵养情性，使人归于温和与宽厚。

走过半生，才懂真正的成熟，恰如《文心雕龙》所论之“道”——“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这“道”，既是天地自然之道，也是人生觉悟之道。它如历经风雨的大树，不再执着于向上攀争，而是扎根泥土，枝叶舒展，为自己也为他人撑起一片阴凉；如奔流入海的江河，不再汹涌澎湃，而是平缓从容，接纳百川，包容泥沙，向着远方静静流淌。《文心雕龙》有言：“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人肖貌天地，禀性五才，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刘勰以“形同草木之脆”与“名逾金石之坚”的对举，道出了生命有限与精神不朽的永恒张力。君子处世，树德建言，非为好辩，实乃“不得已”——这是一种深沉的使命感，也是一种自觉的生命寄托。

余生漫漫，愿以文字为舟，载着温柔与善意，渡己渡人。尽量不用乖戾的字眼书写人生，不以尖锐的情绪消耗时光，只愿笔下多一些风花雪月的浪漫，多一些人间烟火的温暖，多一些平和吉祥的期许。以善心对待岁月，以温柔拥抱生活，以慈悲看待万物，不纠结过往，不忧虑未来，在文字的疗愈中，活得轻松，过得轻快。刘勰于《文心雕龙》末篇感叹：“文果载心，余心有寄”——文字若能承载心灵，我的心灵便有了寄托。此语道尽千古文人的心声，也照亮了每一个以文字渡己之人的归途。

原来文学最好的模样，从不是锋芒万丈，而是温软有光——照亮自己，也温暖周身。正如《文心雕龙》所言：“水停以鉴，火静而朗”，唯有澄澈宁静，方能照见本心；唯有温润如初，方能抵达永恒。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2024年短篇报告文学作品获“谁不说俺家乡好”采风创作一等奖，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