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磨性,刀磨锋
文/万重山
老屋檐下的风,总带有旧时光的锈味。我蹭在祖辈留下红砂石的磨刀石前,又仿佛听到了村口那磨刀师傅肩扛凳子,口中的吆喝声:磨剪子、戟菜刀哩。这祖传的磨刀石,这儿时像歌儿一样的磨剪子、戟菜刀的声音,像春蚕啃食蚕叶,又像岁月在低吟。
我们塆里有个冯汉成老铁匠,我三弟万水清年轻时跟他学了一年打铁。他总说,刀刚打出来是野的。铁水在炉子翻涌,带着山火的烈性,在叮叮当当的锻时,如果火星溅在脸上,烫得人直咧嘴。可这样的刀,不能用,太刚,一砍就崩;太烈,一碰就折。打铁的刀,要淬水,要挫、要铲、要磨。磨石要选最糙的,先去那层浮火,再换细腻磨刀石,一点点的蹭掉刃口的毛燥,直到对着阳光能看见一道淡蓝的光——那是刀的性子,终于沉下来了。
从三弟万水清学打铁,我想起,我想起我当兵的经历。一九六五年九月十一日,我们一批巴河兵背着背包从武汉兵站步行至汉口火车站,上了一列去广州的客车。客车是慢客,见站就停,坐了一天两夜才到到了广州站,从广州站走到大沙头军用码头用盒饭,再乘军用船经伶仃洋,九月十六日晚上七点才到大万山岛,虽说慢,终于走向了人生的起点。
在海岛的经历,后来我才懂,人这一辈子,都是在磨性子。少年时的我们,像刚出炉的刀,浑身是刺,说话很冲,眼里是火,以为世界该围着自己转。可军营是块粗糙的磨刀石,它不会由着你的性来,叫你立正,你不能稍息;叫你向右转,你不能向左转。军营的这块磨刀石,一点点的磨掉你的尖锐,磨平你的浮燥,磨去那些不切合实际的幻想。
磨性的过程,是疼的。就像刀在磨刀石上蹭,每一道都带着涩意,每一道划痕,都是成长的印记。大万山岛四周都是海水,白天兵看兵,晚上兵看星,夜深人静站岗时,我曾哭过,可哭过之后,我还是擦干眼泪,肩背步枪,静听海浪的涛声。我知道涛声的背后,是祖國的万家灯火,我们守的是祖国的安宁。
真正的磨,不是把自己磨成大万山岛浮石湾里那些/没有棱角的鹅卵石,而是要像军用刺刀一样,在岁月的打磨下,去掉杂质,留下纯粹;去掉浮躁,留下沉稳。我见过很多人,在生活的打磨下,变得越來平和,越來越坚韧。他们不再轻易发怒,不再轻易放弃,因为他们知道,人生这把刀,只有磨好了性子,才能劈开生活的荆棘。
如今,我已八十岁,进入了人生的耋耄之年。祖父的柴刀还挂在祖屋的土砖墙上。我也再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爱发脾气中年人。我学会了坚硬里藏着柔软,在坚持里带着变通。我知道,尽管我的人生路不长,越是这样越要遇事忍着性子。因为我明白,那些打在我身上的锤,那些淬在我心上的冷,那些磨在我骨头上痛,最终都会成为人生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