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本书:
王计兵为母亲正名
杂文/李含辛
当“包成珍”三个字被王计兵郑重烙在新书封面时,一场寂静的仪式悄然完成。
这名字在乡间尘封了半个多世纪,人们唤她“丙现家的”,称她“连社娘”,唯独“包成珍”成了灶台边蒙尘的旧物,被遗弃在生活的角落。
此刻它被重新擦亮,像一枚迟到的印章,终于盖在了一个女人存在的证明上。
乡土社会自有一套无形的命名法则,如同铁律。女人嫁了人,便成了“某某家的”;生了子,便成了“某某娘”。本名成了户籍册上一个僵死的符号,在柴米油盐的烟火里渐渐湮灭。
王计兵的母亲,包成珍,一生未被乡邻完整地呼唤过自己的名字。那安全提问框里被儿子反复郑重敲下的三个字,竟成了她存在过的稀有铁证——一种无声的悲怆。这命名规则的背后,是个体价值的无声消解:当女人被简化为“夫姓的附属品”或“子嗣的孵化器”,她们作为“人”的棱角便被彻底磨平,成为模糊的背景板。
更可悲的是,她们所承受的苦难,竟常常被锻造成一枚扭曲的勋章。包成珍默默忍受了十二年的拳脚相加,却在娘家人欲为她讨回公道时死死阻拦,只因在她被规训的认知里,“离婚是比拳头更灼人的耻辱”。她把深夜芦苇荡里压抑的嚎哭碾碎,化为白日里沉默的操劳。即便后来中风偏瘫,病痛缠身,她口中念叨的仍是“幸亏”——幸亏没被打死,幸亏还能自理。这种被乡土赞为“贤良”的坚韧,实则是时代扎进血肉的倒刺。社会用“伟大母亲”的牌坊,悄然堵住了她们喊痛的嘴,让隐忍成为捆缚灵魂的荆棘之冠。
王计兵手中的笔,成了打捞沉船的铁锚。他写母亲被沉重的水桶拽入幽深机井、濒临窒息的瞬间;写她在贫瘠年代里,对一颗小小水果糖那隐秘而真切的渴念;写她临终前仍固执地叮嘱“空纸箱要收好卖钱”的执拗。这些琐碎的光斑,拼凑出的不是一个被神化的牺牲符号,而是一个会恐惧、有私心、能疼痛的鲜活生命。当他在父母坟前痛哭,那泪水冲刷开一道顿悟:“想念的人越多,逝者便活得越久”。文字,成了最倔强的墓碑,让无名者重获姓名的重量,让消逝的存在在墨痕里获得重生。
“包成珍”们从未远去。她们是文学世界里失独后絮絮叨叨的姜丽丽,是杜拉斯笔下被断了水源、带着孩子走向死亡的无名农妇。她们在灶火旁熬干了青春,在田垄上耗尽了气力,最终连一声完整的姓名都未能留下。而今天,当全球无偿照护工作的价值仍远超半数GDP,当巨大的女性数据缺口依旧遍布科学、经济、文学诸多领域,历史的绳索依然勒在新时代的脖颈上,提醒着我们未竟的旅程。
王计兵以母之名写下的,实则是篇未竟的祭文,它沉重地叩问着我们:
可还记得祖母少女时代的姓名?可知晓母亲心底最隐秘的梦想?当我们习惯性地以“宝妈”、“某太太”代称身边的女性,是否正亲手将她们推回历史的暗角,重复那名字被剥夺的命运?
让每个女人都能被堂堂正正地呼唤本名,或许正是对这千年沉默最有力的反击。
当无数个“包成珍”的名字在文字中被擦亮、在记忆中被挺直脊梁,那些曾经佝偻一生的影子,终将在阳光的照耀下,站成一片尊严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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