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无言之境：

十五首《汉宫春》与一篇赋文

【汉宫春·词林正韵十五首】

第一首：春归有信

残雪消融，看远山含黛，近水生纹。东风暗度，一夜吹醒枯根。篱边陌上，有草芽、破土初新。浑不觉、余寒犹在，已然偷换乾坤。

莫问春归何处，在梅梢萼底，柳眼眉痕。从来好春不语，静送温存。清溪解冻，听琤琮、如诉如陈。应信取、芳菲有约，年年不负东君。

第二首：早春烟景

漠漠轻烟，漫池塘庭院，草色林峦。依稀嫩寒深处，绿意初攒。垂杨未老，却先垂、万缕丝绵。风过处、柔条拂水，惊开一镜漪涟。

遥想故园篱落，也苔痕欲染，土脉方暄。年年此间独立，静看云还。春衫尚薄，怕黄昏、细雨添寒。空伫立、檐前双燕，归来说与谁看？

第三首：春水初生

冰坼寒塘，见清波滟滟，倒映青苍。东风一夜解冻，碎玉浮光。芦芽短簇，有游鳞、唼喋新凉。还记得、去秋残藕，泥中暗结丝长。

莫道冬寒久驻，信春温必至，地脉潜藏。涓涓细流汇处，渐没沙梁。扁舟欲放，问渔翁、可载壶浆？回首望、山隈水曲，春痕已漫千乡。

第四首：春山如笑

宿雨初收，看千山沐翠，万壑生云。烟岚聚散无定，幻作罗裙。松间鸟语，一声声、啼破晨曛。崖畔处、野桃数点，嫣然欲报东君。

昨夜小楼听雨，念山中旧友，可启柴门？当年共栽稚柏，今已轮囷。青苔石径，待重游、拾级寻痕。应笑我、尘容未洗，先来认取春魂。

第五首：草木知春

杨柳烟开，向东风展眼，青染罗衣。池塘水暖，绿涨漫过苔矶。无人渡口，有孤舟、自横清溪。忽一阵、莺声滑过，惊飞几片花泥。

草芽随意新抽，似顽童弄墨，涂遍郊畦。柳眼向人故故，欲语还低。东君作画，借山川、调尽春晞。留白处、桃根渡口，待他来日红肥。

第六首：梅桃交替

红破轻寒，是桃萼初吐，点点丹砂。残梅犹抱宿雨，香减犹奢。东君有意，遣双花、共领春华。一个谢、把春让与，一个报与千家。

莫叹芳菲易老，看新红换旧，本是无涯。枝头蝶来蝶去，终是泥沙。荣枯眼底，问何人、解悟抟纱？惟见那、溪边浣女，笑摘一篓春芽。

第七首：春雷惊蛰

雷碾长空，破沉沉积霭，滚过山隈。千峰梦里惊醒，雾散云开。蛰虫欲动，在泥中、揉眼疑猜。风过处、嫩芽迸土，声声似有婴孩。

天地以雷为鼓，召百灵苏醒，万物登台。莫言细草微末，也列春阶。枯荣轮转，问谁人、可判凡胎？君不见、惊雷起后，乾坤荡尽阴霾。

第八首：雪消花发

雪尽千山，望晴峦叠翠，渐换青袍。江边二月风暖，先到柳梢。野花无主，向人开、素白嫣娇。浑不管、去秋萧瑟，今朝只管妖娆。

遥想玉门关外，想春风难度，雪满弓刀。江南此时正好，且醉村醪。花间醉倒，任东君、笑我疏豪。归去也、襟袖染露，犹沾几瓣香潮。

第九首：园林和气

暖烟初生，漫园林草树，袅袅如纱。和风暗送香气，透入窗纱。竹篱茅舍，有数枝、桃李争花。蜂蝶乱、不知人静，犹自舞影横斜。

独坐小窗深窈，看日移花影，鸟啄新芽。此间自有真意，不羡繁华。春来春去，问何曾、负了烟霞？但守得、心田半亩，种瓜种豆种茶。

第十首：林暖云闲

林暖催新，看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山禽不识名姓，相唤相酬。云闲似我，倚青峰、舒卷悠悠。偶化作、一溪春雨，殷勤去润田畴。

莫道山深人少，有松筠为友，麋鹿同游。春来不必迎送，自去还留。岩花涧草，总年年、绿满汀洲。回首处、斜阳一抹，正照烟雨楼头。

第十一首：春水寄怀

春水初涨，念故人千里，可共清流？当年折柳渡口，烟雨同舟。如今柳老，又新枝、拂水轻柔。空望断、天边雁字，未传一字来否？

我欲因之梦去，过重湖叠巘，直下沧洲。与君醉眠芳草，忘却离愁。醒来犹记，梦中言、春在心头。相视笑、此身虽老，此心不许白头。

第十二首：光阴流转

花落花开，看年年春色，依旧如初。人间几度寒暑，换了头颅。东君不语，只殷勤、染柳薰蒲。浑不管、镜中白发，偷随春草潜苏。

莫道春光易老，念循环天道，本是常途。花落来年更发，人老何如？且将心事，付瑶琴、弹入蘧庐。弦动处、满庭芳草，与春同驻吾庐。！

第十三首：春望故园

塞雁先还，念故园春早，可已花繁？天涯游子老矣，归梦犹悭。春风不识，旧容颜、只度关山。空目送、南来北往，云中片羽飞还。

忆昔少年春陌，逐飞花走马，醉踏香尘。而今两鬓霜雪，怕对芳尊。春来怕见，花开花、落总销魂。惟夜夜、故园山水，殷勤来入梦痕。

第十四首：春夜听雨

夜雨敲窗，正春寒料峭，独对孤檠。檐声滴碎往事，直到天明。想得城外，野塘边、草已青青。应也有、桃花数点，含珠欲泫还莹。

晨起推门四望，见烟霏雾敛，山色空溟。昨夜雨踪何处？苔径犹湿，柳眼初醒。一夜间、换了丹青。春至此、方才透纸，满幅皆是生情。

第十五首：春归总旨

不说春来，看柳梢眉展，水眼波横。不说春去，看花落苔青。不说人在，看镜中、鬓雪星星。但说那、四时代序，生生不息长恒。

天地有大美，在无言处，在无声。花开不必人见，自落自荣。水流不必人问，自浊自清。劝君莫把春、挂在口唇。且去看、窗前草色，与昨夜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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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文】春在无言赋

夫春之为人所道者，千古不绝。或咏其秾艳，或叹其易逝，或借以抒怀，或托以寄远。然春之真意，果在言语间耶？

余观夫早春之景，未尝以言告人，而人自见之。残雪初消，非春语也，而千山之绿渐染；寒冰乍坼，非春声也，而万壑之流已活。草芽之破土也，不闻其喧；柳眼之睁开也，不见其告。然一夜间，枯槁之地，忽而青青；萧瑟之林，倏而盈盈。此非春之无言而自成者乎？

昔人云：“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春之德，正在于此。彼桃之夭夭，不为人赏而辍其华；梅之落落，不为人惜而改其节。花开不必人见，花落不必人悲，自荣自枯，循其天理。而世人或以目观，或以心逐，或以词赞，或以泪送，皆人之情也，非春之意也。

东坡夜游承天，见庭中积水空明，盖竹柏影也，遂有“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之叹。其所得者，不在月色，在心耳。今人觅春，亦当如是。春在溪头荠菜花，不在诗人笔下；春在陌上少年游，不在画师图中。欲识春之真面，须以无言之心，对无言之境。心与境寂，则一草一木，无非春光；一动一静，无非春意。

若必待莺啼燕语而后知春，则春已喧矣；必待桃红柳绿而后见春，则春已艳矣。喧与艳者，春之末也，非其本也。春之本，在雪消之静水，在土松之微声，在芽萌之潜动，在气转之无形。此皆不可以言传，不可以画拟，惟心静者得之。

故曰：春在无言。能会此意者，虽处隆冬，心中自有春色；不能会者，虽值芳辰，目中唯见枯荣。今作此赋，非敢言知春，聊以记余之所得于无言者耳。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岁次乙巳仲春 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