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草坝故事:
魏了翁道隐少鹤山
原创:庆悟宅主
一
从泸州城隔江望去,对岸那壁立千仞的山岩,便是茜草坝名胜东岩了。
东岩,土名挂榜山,又因形若半月唤作月亮岩——老百姓的嘴最实在,什么雅称都不如“月亮”二字来得贴切。数十丈高的峭壁如屏风般展开,迤逦数里,直映江心。晴日里,江水在脚下沉沉地流,打着漩儿;待到月夜,天上一个月亮,江心一个月亮,岩上还映着一个月亮,真不知今夕何夕。
这地方,南宋时便入了“泸州八景”。明人杨慎谪戍云南,晚年流寓泸州,有一夜泊舟岩下,抬眼望见月出东岩,竟勾起了万里乡愁:
月上东崖祇树林,
江光晃漾翠微岑。
仙宫涌出青铜镜,
禅观镕成紫磨金。
香梵恒依莲漏演,
清吟直待晓钟沉。
吹箫有客停舟望,
去国怀乡万里心。
诗是好诗,只是那位“吹箫舟客”,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
二
东岩之有佛寺,始于南宋绍兴年间。那时节,有僧人在崖壁上凿出一尊五丈高的大佛,“重楼复屋,佛宫经藏,甲于一境”。香火旺盛了几百年,到如今,寺已不存,佛亦非旧,唯有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题刻,还替历史留着证据。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山腰那三个擘窠大字——“少鹤山”。
说起这山名,还有一段公案。
清乾隆三十八年,四川学政使吴省钦来泸州视察,鹤山书院的山长杨卓然陪着他在江边走走。杨山长指着对岸说:“那座山,至今没有正式名字。”吴省钦抬头端详半晌,忽然道:“就叫少鹤山吧。”随即命人取过笔来,一挥而就。三个大字后来刻上了山崖,至今犹在。
可为什么叫“少鹤”?
原来,这位吴学使想起了魏了翁。
魏了翁是邛州蒲江人,蒲江有座鹤山,他晚年筑室讲学其间,世称“鹤山先生”。而泸州这座山正与蒲江鹤山隔江遥望——仿佛是从那遥远的鹤山分出来的一支,故而称“少”。这个解释倒也风雅。
只是民间另有说法:当年有个泸州秀才进京赶考,殿试时皇帝问他“蜀南何处少鹤山?”,他竟答不上来,丢了功名不说,回乡后羞愤投江。从此泸州便留下句俗话:“泸州少鹤山,考脱一个官。”
传说真假难辨,但那份惋惜,却是真的。
三
魏了翁这个人,值得泸州人永记八百年。
他是南宋的理学大家,官也做得大,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放到今天,算是国防委员会的副国级。可他留给后人的,更多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
嘉定四年(1211年),他第一次来泸州,任潼川路提点刑狱公事。那时的他三十出头,正是锐意进取的年纪。“戢奸吏,询民瘼,举刺不避权右”,这十二个字,写进《宋史》里,沉甸甸的。二十一年后,绍定五年(1232年),他再次以潼川路安抚使的身份知泸州。这一次,他做得更多:修城墙,增器械,练牌手,兴学校,蠲宿负,复社仓,建养济院——短短几个月,“百废俱举”。
最难得的是,他还封山育林,不准乱砍滥伐;开放与泸南少数民族的边境贸易,让百姓有饭吃;置办赡军田,让士兵有粮饷。一个理学家,能把实务做得这样周全,真应了那句“儒者有用”。
泸州人感念他,为他建书院,立牌位。清代雍正年间,州牧马正藻在城内重建书院,乾隆十四年正式定名为“鹤山书院”,院中供奉的就是魏了翁。虽然后来书院几经迁徙,那份敬意,却一直传了下来。
四
东岩脚下的江边,有一块巨石,高约九米,长约二十米,当地人管它叫“杜甫石”。
传说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杜甫从成都东下,船行至此,曾系舟石上。那时泸州的荔枝正熟,州官备了酒食来迎,还送了荔枝。后来杜甫在夔州写《解闷十二首》,其中一首便提到:“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
这块石头,到清代咸丰年间,又引来一位名人——四川大竹的探花江国霖。他登上巨石,遥想当年杜甫泊舟赏月的情景,挥笔题下“郁青涵碧”四个大字,至今还刻在石上。
当地人把“杜甫”讹读成了“豆腐”,这石头便又多了个诨名。想来杜甫生前漂泊潦倒,死后竟被人与豆腐扯上关系,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五
离杜甫石不远,还有一处令人肃然起敬的遗迹——“还我河山”摩崖石刻。
那是1944年,抗日战争最艰难的岁月。国民革命军七十六军驻防泸州,军长廖昂望着对岸的月亮岩,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在那坦荡如砥的岩壁上刻下“还我河山”,该是何等激励人心!
执笔的是军部秘书肖尔诚,黄埔十四期毕业的青年军官。他在澄溪口的沙滩上铺开报纸,用大扫帚扎成巨笔,蘸着炭灰调成的墨汁,运足全身力气,一挥而就。四个大字,每个都有四尺见方,后来刻上岩壁,铁画银钩,隔江望去,赫然在目。
那年月,“一寸山河一寸血”。泸州的青年学生们,正是高喊着“还我河山”,走出课堂,走上战场。如今八十年过去,石刻犹在,当年那些热血青年的身影,却早已融入这滔滔江水。
这四个大字,很多泸州人竟不知是谁撰书,在民间成为一桩公案。赵永康先生多方考查,澄清这一公案。肖尔诚先生与赵永康先生结成忘年交,这也是一桩与泸州东岩有关的风流佳话。
六
如今的东岩,已是公园。
春天里,桃花开得正艳,远望如粉色祥云降落人间。游人登上“春和景明”亭,看国窖长江大桥横跨两岸,看江水依旧滚滚东流。
只是那些石刻还在:明代的“鸢飞鱼跃”“山高水长”,清代的“少鹤山”“岩云水月”,民国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二百六十余字,被誉为“西南石经之最”。它们静静地刻在岩壁上,任凭风吹雨打,等着有心人来读。
读什么呢?读一段八百年前的遗爱,读一个“少鹤山”名字的来历,读那些战火纷飞年月里的呐喊。或者,什么都不读,只在这江边站一站,看月亮从东岩升起,看江水在脚下流走,便也算不虚此行了。
这山,这水,这些人,茜草坝这些故事,都在这泸州的东岩上,都在等着你泊舟、上岸、登临。
本文资料主要采自:
吴孟辉《名人与泸州》
赵永康《我家江水初发源》
赵永康、刘启柏、周宏《泸州诗三百诗》
赵永寿《<永典大典/泸字>校补图注》
罗才荣《才荣文稿》
兰集明
2026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