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纤夫

——给被水淹没的脚印与号子

张显华（陕西安康）

一

把耳朵贴向水面。

石壁深处，凹进去的脚印还在

呼吸——

它们被泡发了，

像父亲们终于伸直的腰，

却再没人喊出那一句：

“嗨----哟！”

让整座峡谷

把腰，重新弯成一声号子。

二

他们生在安康与旬阳之间，

生在白河最陡的那面坡上。

两根竹篾拧成的纤绳

把乳名勒进锁骨，

把童年勒成一道

从崖壁垂向江心的

羊肠。

也勒住灶台前

那双朝江面望的眼睛。

三

夏天，他们赤身伏在滚烫的砾石，

汗珠砸下去，一小股白气，没了。

冬天，他们趟进刺骨的急流，

皮肤裂成地图，

号子仍喊得发烫——

“扑号”一起，十几具脊背

磕进石滩，

把命，绷成一根最响的弦，

把船从阎王掌心

一寸寸

拽回来。

四

他们也有细腻——

夜色泊船，月光像一条新纤绳，

被最年轻的那个纤夫

悄悄绕进姑娘腕上的银镯。

年长的汉子

把省下的馍馍

塞给码头上的寡妇，

还有几双饥饿的眼睛。

馍馍上印着指甲印，

不吭声。

等他卸完这辈子的石头

就上岸。

五

后来襄渝铁路翻山，

枕木铺到他们跪过的地方。

汉江还在，船没了。

麻虎电站涨水那天，

有人看见一根泡胀的竹篾

从五十米深的水底

浮上来，

竖在江心，

在风中，

偶尔还走调。

六

纤夫的骨头垫了路基。

火车刚露出白河山洞，

有人突然惊醒——

刚才那声汽笛，

是峡谷在清嗓子，

还是号子，

投错了胎？

七

白石滩的沙里还能捡到半颗臼齿，

咬痕朝上游的方向。

旁边有一粒纽扣，

不是军装的，

也不是农民的。

路过的人

牙根都酸了一下。

八

今夜我站在安康大堤，

掌心贴着栏杆。

水下的石头凉了五十年，

和那截冻在江底的

号子一样凉。

江水在眼眶里

转了两转，

汇入那个调，

没流出来。

九

如果你路过白河，

看见悬崖上那道长长的水痕——

别信。

那是肩膀

是一排还在往上拱的肩膀。

是汉江用他们的胸腔

搬运石头，

搬运那条

还没喊完的——

嗨——哟。

只是有时候，

整座悬崖会突然

喊错——

把你的骨头，

当成它的锣。

敲成一声

嗨——哟！

陕西诗人张显华简介

张显华，男，陕西诗人，省级示范高中语文教师，高级职称。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1990年加入安康作家协会。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诗歌中国铜冠诗人。先后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作品800多篇（首），获得全国及省市文学创作奖30余项次，2025年冰心文学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中国实力诗人”奖，第二届“芙蓉杯”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一等奖等。多篇作品被编入《当代青年诗人五百家》《中国当代青年超短文学精萃》《永远的歌手》《安康作家优秀作品选》等诗文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