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茉莉祭

王建平

辛卯葭月，沪上秋风漫卷，梧桐碎金簌簌坠地。长街浸在夜色里，褪尽了人间烟火，唯有午夜凉风裹着清寒，悠悠漫过苏州河畔。我自冰城归返普陀区新湖明珠城的小巢，甫一落脚，心头便悬起一桩牵挂。临行前，曾摆放在阳台的两盆花。

月光铺洒的阳台，木菊正勃勃生机，葱茏枝叶间，嫣红花蕾悄然鼓胀，蓄势待发，藏着满枝的欢喜。一旁的茉莉，映着疏窗倒影，身形虽添几分清瘦，却依旧撑着骨子里的绰约风姿。我心忽动，恰是 “冰雪为容玉作胎，一样香魂两样看” 的心境。

轻启阳台灯，欲为茉莉掬水相润，目光落处，心却猛地一沉。原本莹润的花叶，早已泛黄枯槁，竟成了一盆金茉莉。恍惚间忆起临行光景，忙乱中只给木菊搭了毛巾浸于水盆，独独漏了这株茉莉。同是朝夕相伴的生灵，竟在我缺席的日子里，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 木菊绿意盎然，茉莉却悄然凋零，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魂，飘荡在萧瑟秋风里。一腔负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这盆脱胎换骨的金茉莉，纵使秋深露冷，依旧敛神凝骨，撑着一身傲骨。我暗自思量，它在无人照料的日日夜夜里，该是何等孤寂无助？眼前木菊肆意繁茂，绿意灼灼，反观茉莉，曾在炎炎烈日下一点点干涸，纵有坚韧风骨，终究拗不过这不公的境遇。它定是日日盼着主人归来，盼着那捧清润的甘泉，可身旁唯有木菊时时被浸润，它只能眼巴巴望着，直至生机尽褪。抬眼望苍穹，瑶台梨花似有魂，池塘残荷听雨声，而我窗前，木菊盛绽，金茉莉却似在悄然垂泪。

数月前，我自集市购得这盆含苞茉莉。彼时它嫩茎繁枝，翠叶圆润，素白小花藏着清甜暗香，迎门便占了阳台阳光最好的位置。我知它喜暖好湿，爱半阴通风，特意寻来含腐殖质的微酸性砂土，又配了专属花肥。莫小觑这看似柔弱的花，其茎叶可入药，提取的茉莉油堪比黄金，它与兰、桂并称 “三香祖”，早便赢得了 “人间第一香” 的美誉。

茉莉本是木犀科植物，亦称木梨花，千余年前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它性畏寒、惧霜冻，却以一夜一放的执着，守着独有的芬芳。初夏时节，茉莉悄悄抽发新梢，顶生的聚伞花序顺着枝蔓舒展，单叶对生，宽卵形的叶片漾着温润的绿意。细弱的小枝带着棱角，覆着一层薄绒，尖长的花蕾悄然鼓胀，而后次第舒展素白花瓣，莹润如玉，艳而不妖。“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花心藏着一枚细籽，叶尖的水珠滚转流连，清灵得似揉碎的月光。梅花有傲骨，兰花有幽芳，桂花有甜香，却都不及茉莉的 “龙涎避香雪避花”。恰如古人所吟：“谁家欲罢临妆女，爱把闲花插满头。” 它不争奇斗艳，只以素洁质朴的姿容，悄悄浸润着朝暮时光。我常将它挪来挪去，床头、案头、阳台，每一处皆成了它的主场。它静静立着，我静静望着，将心底的孤寂说与它听，它便以满枝素白相赠，以绵长清香回应。晚风拂过，阵阵清香沁入心脾，那些烦闷的思绪，竟在这悠悠香息里渐渐豁朗。尤其夜阑人静时，它悄然绽放，香风浅淡却绵长，恰如 “自折琼枝置枕旁，梦魂犹觉鬓边香”，连梦境都染了一身清芬。日子久了，这盆茉莉竟成了我的文房知己，与笔墨纸砚一同，占据了我心头最柔软的角落。

如今我对着这盆金茉莉，一遍遍慨叹，一遍遍依恋，一遍遍痛惜。它往日鲜灵香润，今虽枯槁，却依旧风骨铮铮。比玫瑰更显清郁，比梅花更含馨韵，比兰花更添幽远，比荷花更衬清雅。静默里，藏着一番自悟的韶美，我的心，竟在无尽忏悔里难以安宁。是主人的疏忽，主人的大意，让这株茉莉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化作一缕花魂，成了永不褪色的标本。可这金茉莉，在初寒的风里，三三两两的叶片依旧紧贴枝头，透着从容与依恋。它失了花香，却木叶不脱，自有风姿；不随风摇摆，自有风骨。褪去婀娜姿容，添了一身黄金甲，临寒而不畏，玲珑凝暗香，鬓边似添别样风雅，以一身惊艳魂魄馈赠主人，仍教一卉熏得满室香。

生命需以温柔呵护，方得璀璨绽放。世间万千花草，皆循着枯荣时序生息，唯有这不惧寒苦的茉莉，在初寒里换了一种姿态 —— 凤凰涅槃，从枯槁里生出了不朽的魂。潇潇秋风里，金茉莉轻轻摇曳，似在与我细说过往，清浅的香气依旧漫溢满室，温柔得像一束凄艳的花魂，在耳畔低低诉说。我本不善词律，不懂平仄，却也忍不住赋一阙《满庭芳》，以释此怀：

金茉莉祭

甲胄凝霜，灵香藏素，临风不畏寒苦。

待主如初，风骨未曾疏。

玲珑软枝依媚，余香绕、艳骨不辱。

芳尘聚，雅趣幽独，鬓影亦风流。

幽幽，簪茉莉，临妆沪上，繁花尽赴。

欲仙而不妖，旧日曾睹。

一卉熏得室香，不可负，浮心可驻。

悠悠待，花魂归处，新蕊生如初。

愿这缕花魂，守着此间清浅时光，守着我们之间的默契，待他日，重绽芳华，再惊尘俗。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