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假蛇酒
文/王姝娟 河南周口
孙局长退下来的第三个月,门庭终于彻底冷了。
从前楼道里脚步声络绎不绝,拎着礼盒的人排着队敲他家的门,如今连对门邻居碰见,也只是客气地点个头,再没了往日毕恭毕敬的寒暄。
孙局长坐在沙发上,摸着日渐空落的茶杯,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有时禁不住轻轻的摇摇头。
这天午后,门铃忽然响了。孙局长开门一看,是从前单位里最会来事的小周,手里拎着个深褐色的手提包,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老局长,好久不见,我特意来看看您!”。小周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又神神秘秘地说,“老局长,退休前您工作起来起早贪黑,身体有点小毛病,现在您退休了身子骨得补补,这是我托朋友特意从南方弄来的宝贝,眼镜蛇配上等枸杞泡的药酒,货真价实,喝了大补,比市面上那些强十倍!”。
孙局长起初见小周来还有点不待见,听说这是大补的药酒,眼睛顿时一亮,笑着对小周说:"小周,客气了,客气了,请座,请座"。
小周坐在沙发上又和孙局长寒喧十分钟便起身告辞,走时还反复叮嘱:每天少喝一点,坚持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当晚,孙局长就打开酒,倒了小半杯。酒液呈浅琥珀色,飘着淡淡的药香。他抿一口酒,入口醇厚香甜,有带有淡淡的药酒味道。孙局长心里熨帖得很,仿佛又找回了当年被人捧着、记挂着的滋味。
往后每日三餐,孙局长都要抿上两口这蛇酒。喝了半个月,他逢人便夸,说这酒真是神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精神头比上班时还好,到底是正宗眼镜蛇泡的,功效就是不一样。老伴还嗔怪他这段时间晚上劲咋那么冲,那么大,像排山倒海似的,孙局长心里乐的。
老邻居、老同事听了,都跟着羡慕,纷纷问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也想求一瓶。孙局长每每提起,都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这瓶酒,是他退休后仅剩的体面与荣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满满一瓶药酒,终于见了底。
孙局长舍不得这“大补”的滋味,琢磨着这小蛇扔了怪可惜的,再买些药材,把瓶子里的眼镜蛇捞出来,重新泡上一瓶,说不定还有后劲呢。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酒瓶口的木塞,用一把夹子伸进瓶里想把泡了许久的眼镜蛇取出来。指尖触到蛇身的那一刻,老局长瞬间愣了。
软的,没有鳞片的粗糙感,反倒滑溜溜的,轻轻一捏,还能变形。他心里咯噔一下,屏住呼吸,慢慢将蛇身从酒瓶里拽了出来。
这竟是一条做工极其逼真的假眼镜蛇。
橡胶质地,纹路画得惟妙惟肖,连蛇头的形状、眼睛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泡在酒里几个月,看着竟和真蛇别无二致。若不是亲手摸过,谁也看不出,这所谓的“名贵眼镜蛇”,不过是个糊弄人的玩具。
孙局长握着那条软塌塌的假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回想小周进门时的笑容,又想起去年小周找他转岗的申请报告他没有签字......孙局长不敢想了,他怔了一大会:难道......不会......也许小周也不知道这蛇是假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了的酒瓶上,也落在他骤然黯淡的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喝着酒四处炫耀的模样,想起小周递酒时那意味深长的笑,想起退休后冷清的家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心口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
他慢慢将假蛇放回桌上,看着那瓶早已喝空的药酒,终于明白:所谓的大补,从来不是这假蛇泡的酒,而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的,那份早已随官位散去的虚荣与热闹。而这瓶假蛇酒,不过是别人送给他的,最后一场体面的敷衍或报复。
孙局长轻轻叹了口气,把假蛇扔进了垃圾桶,连同那点残存的念想,一起丢进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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