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的角落。明天她就五十三岁了,也是在这个工厂的最后一天。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像她三十年前刚来时一样。那时机器是新的,她也是。现在机器老了,换了新的,她也老了,被换掉了。
“李姐,晚上聚个餐吧,我们几个姐妹给你送行。”小张凑过来,眼圈有点红。
她笑着摇头:“不了,还得回家给老太太做饭。”
其实她怕的是那种场合。怕她们说“李姐你终于可以享福了”,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享福?每月一千八的退休金,够干什么的?药钱都不够。
走出厂门的时候,保安老赵在打瞌睡。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六点醒了。生物钟不退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楼上小两口吵架,听楼下收废品的吆喝。以前这时候,她已经在流水线上了。
镜子里的自己,白发又多了几根。她没染,嫌贵。皱纹倒是无所谓,反正也不照镜子。但那天去超市买菜,收银的小姑娘喊她“奶奶”,她还是愣了两秒。
她去家政公司应聘保洁。
“多大?”
“五十三。”
“五十三不行,我们这儿要四十五以下的。阿姨您这年龄,干不了几个小时就得歇,客户不愿意。”
她去了饭店洗碗。
“阿姨,您这手都皴了,洗洁精过敏吧?算了算了。”
她去了商场发传单。
站了一天,腿肿了,发了二百张,接了五张,其中三张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她学会了,简历上只写四十八。面试的时候把头发染黑,把老花镜摘了。但人家盯着她的手看,那双手骗不了人。
“我们需要能加班的。”对方说。
“我能。”
“我们需要能出差的。”
“我……”
“阿姨,说实话吧,您这年龄,我们怕您身体扛不住,回头再赖上我们。”
她走在路上,看见电线杆上贴着招聘:18-28岁,形象好气质佳。她想,二十八岁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在流水线上加班,一夜一夜,为了多挣点计件工资。那时候她以为辛苦几年,攒点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没来。
她开始在公园里坐着。看那些比她老的老头老太太跳舞、下棋、打太极。她融不进去。她们聊的是孙子,她还没抱上。聊的是退休工资,她的少得不好意思开口。
有天下雨,她在亭子里躲雨,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也在躲。女人接了个电话,大概是下属打来的,语气很不耐烦:“这点事都干不好?你们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了?”
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母亲最近越来越糊涂了。有时候叫她妈,有时候叫她姐,有时候叫她那个死了三十年的邻居的名字。
“妈,我是桂香。”
“桂香?桂香上学去了,还没回来。”
她就不说话了。给母亲擦身,喂饭,换尿不湿。这些活儿她在医院护工那儿看过,没想到有一天要用在自己妈身上。
“你对我这么好,你是居委会的吧?”母亲突然清醒了一瞬,盯着她,“居委会现在服务这么好?”
“妈,我是你闺女。”
“我闺女?我闺女才十几岁,你骗谁呢。”
晚上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更年期的潮热一阵阵往上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烧火。她把被子蹬开,又觉得冷,再盖上,又热。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这个月房租你那边能帮一下不?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还你。
她看了半天,打了“行”,又删了,又打了“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嗯”。
女儿已经三个月没打电话了。她知道女儿忙,在一线城市,天天加班到深夜。上次视频,女儿瘦得下巴都尖了。她心疼,但没说。说了也没用。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喊着“妈妈妈妈你看我”。那时候她二十五岁,觉得未来还很长,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就五十三了。
那天她去买菜,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年轻人。她站了一会儿,看他们举着手机拍照,笑得很大声。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大概是奇怪一个老太太站这儿干什么。
她走了。
走到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西红柿从三块五讲到三块,大姐说:“姐啊,你这讲价的本事,是练出来了。”
她说:“都是逼出来的。”
大姐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下来。
回家做饭,母亲今天清醒,认出了她。
“桂香,你下班了?”
“下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妈,我退休了。”
母亲愣了一会儿,好像在消化这个词。然后说:“退休了好,退休了歇歇。你累了一辈子了。”
她背对着母亲切菜,没回头。
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灯。每一格窗户里都有人在生活,吃饭、看电视、吵架、沉默。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枯树会长新芽,草会再绿,春天年年都会来。但这些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只是千千万万个五十三岁女人中的一个,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走不快,也不能停,身后拖着三十年的工龄、一本薄薄的退休证、一个需要照顾的母亲、一个还在漂泊的女儿、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在另一个城市打工,过年才回来。
她不恨谁。不恨那些不要她的用人单位,不恨那些叫她奶奶的小孩,不恨那个在电话里说“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的年轻女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停在某个她还能被叫做“大姐”而不是“阿姨”的时刻,停在女儿还扎着辫子在院子里跑的时刻,停在母亲还没糊涂、还会喊她“桂香”的时刻。
但时间不会停。
她转身进屋。母亲已经睡了,打着轻轻的鼾。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掉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