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戏墨同源，艺理相通；梨园薪火，笔墨相传。作者蔺莉以书画为业，与周至县剧团老团长、秦腔须生名家高广杰先生促膝长谈。一文一戏，将书画法度与秦腔四功五法、行当规矩、板式神韵相互印证，道尽传统艺术共通之妙。高先生熟稔剧团谱系、口述梨园口诀、亲示舞台绝技，尽显老艺人深厚功底。作者以笔墨之道观照秦腔之韵，悟得身段如线条、功架如笔墨、虚实如气韵，二者同守规矩、共传神韵。此文记梨园往事，明艺术大道，尽显秦腔之魂、笔墨之韵与传承之诚，读来令人感念传统艺术生生不息。
戏墨同源传薪火
——我与高广杰先生秦腔书画一席谈
文/蔺莉
中午应大哥大嫂之邀回县剧团，饭菜未熟之际，我登门拜访老团长高广杰先生。我以笔墨书画为业，潜心传统法度；他一生为秦腔须生演员，深耕舞台技艺，二人促膝长谈数小时，以戏论艺，以墨释理，将秦腔表演之规矩与书画笔墨之要义相互交融，一场闲谈，尽是艺术相通之妙，尽是梨园传承之情。
高老师身为秦腔须生（老生）演员，对本行当与剧团历史如数家珍，为我系统梳理秦腔生、旦、净、丑四大行当的细致分类与名家风采。
生行是剧团根基，门类划分严谨，素有"四梁四柱"之说，现统称生行，细分为须生、小生两大类，二者以年龄角色区分，须生为年长角色，小生为年轻角色，无论须生还是小生，内部又各有文、武之分，文武兼备、行当齐全。
须生行，行内多称"胡子生"，又以角色扮相与技艺细分为正生（黑须）、白须等。正生以王镇、朱登及《三滴血》这类经典廉戏为代表，讲究苍劲沉稳；靠把须生如《临潼山》之李渊、《潞安州》之陆登，需刀马功架兼备；箭衣须生则如《杀庙》之韩奇、《逃国》之伍贠，身段凌厉，神情激越。老生经典剧目尚有《大报仇》之刘备、《烙碗计》之刘志明，唱做并重，见人生百态。红生为须生重要分支，专演关羽、赵匡胤、朱亮祖等气度威严、气势不凡的角色，需兼具神威与正气。县剧团和高广杰同时期的八大须生，有张清民、孙伟华、毛崇海、刘健、张新育、田满州、陶粉粉，后来又有齐晓春，各擅胜场，共同铸就了剧团一段辉煌的梨园岁月。
小生行亦细分三科：扇子生以《拾玉镯》之傅朋、《西厢记》之张生、《梁山伯与祝英台》之梁山伯、《珍珠衫》之蒋兴哥为典型，儒雅风流、书卷气浓；雉尾生如《吕布与貂蝉》之吕布、《黄鹤楼》之周瑜，英武俊朗、气度轩昂；穷生则以《彩楼记》之吕蒙正、《激友》之张仪、《八件衣》之张成愚为代表，落魄寒酸、神态传神，于冬梅便是小生里最出类拔萃的名家，扮相俊秀、唱腔精妙，后来又有郑金莲、虎新成、周昌琪、强美峰等精彩亮相，艺术家们各有风采，同台竞艺，生生不息。
净行分大净（铜锤花脸）与二花脸（架子花脸），分工明确：大净重唱功与韵味，以包拯为代表，唱腔醇厚苍劲、气势磅礴；二花脸重工架身段与特技，以张飞、呼延赞等为代表，身段刚劲威猛、功架十足。大花脸有张宏、吴建辉、王满堂，后继有王小龙；二花脸则以张精武、王群厚等为实力派。花脸的吼声、步法与特色表演，令人震撼，一眼便见秦腔之豪迈。
丑行当细分文丑、小丑、武丑三类，行当特色鲜明、各有绝活：文丑亦称大丑官衣丑，多扮演朝廷官员、县令、文人雅士等有身份之人，以晋信书、董威等角色为典型，表演诙谐中藏分寸，风趣里见功底；小丑又称公子丑，专攻纨绔子弟、贩夫走卒、仆从下人等角色，卢世宽、邓秉如、花仁义等皆是经典形象，神态狡黠灵动，市井气息十足；武丑则主打身手矫健、机警伶俐的角色，如赵飞、《三岔口》刘利华、《挡马》焦光普，翻扑跌打样样精通，身段灵巧利落。周至剧团丑行名家辈出，早期有李清彦，人称"戏包袱"，戏路极宽、满腹戏码，信手拈来皆是好戏；李景忠（安卯儿）功底扎实，表演鲜活接地气；田法正先生天生自带小丑神韵，眉眼身段自带喜感，登台未演便满堂生趣，后起之秀梁引兴、朱琳、郭勇、邓小岗、朱荣飞等，皆是丑行实力派，各有专长，深受观众喜爱。
旦行门类齐全、划分精细，包含正旦（青衣）、正小旦、花旦、老旦、媒旦（丑旦）、武旦等，各行当角色鲜明、演绎各有章法：正旦青衣多演绎端庄稳重、忠贞刚毅的女性，王宝钏、秦香莲、王春娥等经典角色深入人心，唱腔温婉深沉、表演内敛传神；正小旦饰演大家闺秀、名门淑女，黄桂英、孙尚香等角色温婉大气、仪态万方；花旦多为活泼伶俐、娇俏可爱的少女形象，以《拾玉镯》之孙玉姣为典型，灵动鲜活、气韵动人；武旦专攻武艺高强的巾帼英雄，穆桂英、三霄娘娘等角色英气逼人，武打身段干净利落；老旦演绎老年女性，佘太君、《清风亭》老旦等角色，嗓音苍劲、神态慈祥，尽显岁月沧桑；媒旦多以丑角应工，刘媒婆、《看女》《小姑贤》中的媒婆形象，滑稽风趣、市井味浓郁，是戏中点睛之笔。周至剧团旦行名家云集，早期有戴秀芳，郭凤贤（月月），刘玉娥（绒仙，代表作《杀狗》），李淑贤（俗称瘦婆娘）等前辈名角，功底深厚、名噪一时；改革开放以后，周至剧团更是走出四大名旦，享誉三秦，正小旦行列有马喜婵、吴瑞琴、李淑芳、郭金芳（后入兰州市秦）、高萍（后入易俗社）等，扮相秀美、唱腔婉转；武旦行当有黄满霞，王水仙，王巧会，孙巧莉等，英武飒爽、技艺精湛；当年剧团朱乃群、何粉丽、赵巧苗、柳水涛四位正旦，同样名重三秦、享誉一方，嗓音清亮、扮相秀丽、表演细腻，深得观众厚爱。
我与高老师交谈中无不感慨：周至县剧团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曾经走出过太多功底扎实、戏好人佳的优秀演员。除上面提及者外，尚有郭康劳、刘长泰、孙生宝、胡新成、李彩霞等一众名家，他们有的仍坚守舞台，有的已改行从艺他路，有的调往别处发展，但无一不是从周至县剧团这片梨园沃土中成长起来的好角儿，共同撑起了剧团昔日的荣光。
交谈间，高老师说起秦腔须生台上真功夫，张口便是老艺人口诀：提袍甩袖亮靴底，吹胡子瞪眼耍帽翅。短短十四字，道尽舞台身段与神情的精髓。他随即现场示范，从提袍、甩袖、亮靴底的台步功架，到吹胡子、瞪眼、耍帽翅的神情绝技，一招一式规矩森严。尤其讲解髯口技巧时，他细致演示吹、弹、挑、捋、抖、摆，全凭指尖下压、借劲回弹，将胡须稳稳弹至帽翅跟前，收放精准、干净利落，丝毫不缠不绕、不挂帽翅，分寸拿捏毫厘不差，尽显数十年舞台真功夫。
我观之深感，这与书画笔墨法度全然相通：戏曲身段讲究刚柔进退，一如书画线条讲究轻重缓急；戏中动作分寸严谨，恰似笔墨中锋行笔、收放有度，实处立骨，虚处传神，阴阳相济，方为上品。
高老师继而与我畅谈秦腔根本之四功五法，我以书画之理对照聆听，倍觉契合。四功为唱、念、做、舞：唱如笔墨运笔，需有节奏、有韵味，不可一味直白实唱；念如书法题款，须字正腔圆，节奏分明；做如画面层次，神情入微；舞如笔墨开合，舒展有度。五法为手、眼、身、法、步：手势指法如书画笔法，规矩森严；眼神流转如书画点睛，意韵生动；身段步法随身份而变，蟒袍庄重、道袍儒雅，抬步各异，正如同书画之中，物象不同，笔墨亦异，圆场轻盈如行书，身段沉稳如楷书，处处合于传统艺理。
谈及秦腔板式，高老师为我细讲六大板式：慢板、二六板、带板、箭板、滚白、二倒板，辅以欢音、苦音，变化无穷。慢板从容如山水写意，二六叙事如小楷工整，带板急促如狂草奔腾，板式随人物剧情转换，正与书画章法疏密、节奏起伏一脉相承。
交流之中，高老师谈及当下秦腔之惑，言语恳切：如今不少演员唱戏只求高亢、争抢声调，一味大白声，有实无虚，毫无韵味；正如书画最忌满纸浓墨、不见虚实，失却气韵。他坚守中州韵、湖广音，强调吐字归音之本，好演员无需字幕，字字清晰，这与书画守古法、重气韵、求本源的道理完全一致。他现场为我示范《飞犬奇案》《金沙滩》《下河东》等经典唱段，唱腔、身段、气韵浑然一体，尽显老艺术家深厚修为。
整场交谈，高老师主讲秦腔艺理、剧团传承、前辈新秀，他还时不时给我示范表演，我听得心潮澎湃，不自觉地以书画笔墨之道与之共鸣。戏与墨，一唱一写，一舞台一纸绢，艺理相通，阴阳相合，虚实相生。
这场秦腔与书画的相遇，没有隔阂，唯有共鸣。高广杰先生以一生舞台经验传秦腔薪火，我以笔墨之心悟传统大道，艺不分家，理归同源。此番深谈，既知梨园艰辛与荣光，更懂天地艺术一脉相承，令人感念于心，久久难忘。
蔺莉，女，集贤人。周至县第十五届、十六届政协委员，周至县第二届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周至县第一届新联会副会长，周至县美协副主席。西安市美术家协会理事，西安市女画家艺委会委员，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
2013年9月25日《社会保障》报有专版介绍，题目为“浴火重生金凤凰”。2018年2月，被授予为西安“最美家庭”荣誉称号。2020年9月，被西安市美术家协会评为先进个人。2023年，作品《中国人的饭碗》入展由西安市政协举办的书画展。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央统战部组织的“艺心向党”自由职业艺术家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作品于2022年9月29日至2022年11月29日在上海市奉贤博物馆展出，并在中华数字艺术馆云展。2023年12月，《中国人的饭碗》为市政协书画院馆藏作品。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2024年9月作品《十二月忆长安》入选中共西安市统战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暨人民政协成立75周年全市政协和统战系统书画展。2024年8月《虽微致远同光和尘》获省委统战部优秀奖2024年底受市委统战部表彰并获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