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联盟·岁月花雨]周克勤/1999年,雾锁羊城
1999年·雾锁羊城
文/周克勤

年味还缠在川蜀腊香肠的油花上,父亲就裹着我钻进了绿皮火车。钢铁巨兽喘着粗气向南碾去,田埂、茅屋被甩成模糊的影子,直到濛濛冷雾漫进车窗,广州站的钟楼才在雾里露出半截米黄色的轮廓,像幅没干透的画。
车厢门“哐当”扯开的瞬间,潮湿的南风裹着木棉的甜香撞进来,与川蜀腊肠的咸、泡酸菜的酸搅在一起。站台的白炽灯蒙着层薄油烟,把攒动的人影晕成暖黄的绒边:穿白军大衣的汉子扛着蛇皮袋,青布帕子从袋口耷拉下来;竹扁担挑着的塑料桶晃荡,酸香飘了半站台;粤语的软哝招呼、搪瓷缸磕水泥栏杆的脆响,混着无数汗湿衣衫蒸腾出的热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和父亲牢牢裹住。
人潮是奔涌的浊浪,我的脚背被无数双脚反复碾过,疼得钻心却不敢吱声。父亲宽厚的脊背弓成一座窄桥,替我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挤压,可那股窒息感仍像水草般缠上来,勒得我胸口发闷。几十小时的颠簸让我昏昏沉沉,直到肚子咕咕叫着撞破沉默,我才怯生生扯住父亲的大衣衣角:“爸,啥时候能吃饭?”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劈开嘈杂:“请问,你是秦奋进同志吗?”
循声望去,一名穿草绿色警服的人逆着人潮走来,大檐帽的帽檐压着雾珠,肩章上的星花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脚步沉稳,即便在拥挤的人潮里,也自带一种秩序感,周遭推搡的人群竟下意识地往两边缩,让出一条勉强能过的缝隙。父亲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这辈子没踏出过川东山坳,村里老人吓唬小孩的话早刻进骨子里。他下意识攥紧蛇皮袋,泛白得指节像枯木,喉咙滚动了半天,才挤出带着哭腔的颤音:“同志……俺们是好人,来投奔亲戚,刚下火车……”
那人已走到跟前,微微躬身,笑容浸在雾里,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秦奋进同志,请别紧张。奉上级指示,专程来接你们。”他身后的两人悄无声息地站定,其中一位伸出手想接行李,动作轻而缓,让父亲没了躲闪的余地。
父亲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蛇皮袋上的青布帕子晃开,露出里面母亲连夜缝的布鞋。他的指尖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目光在对方白皙的手和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间来回扫,最终还是松了手。那人在前引路,人群自动分开的窄路像被无形的犁铧划过,那些刚才还推搡不休的肩膀,此刻都绷得笔直,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敬畏。
广场上的冷雾还没散,钟楼的指针在雾里缓慢移动,暖红的灯光比老家县城的钟楼亮三倍不止,却照不透眼前的氤氲。“粤O·XXXXX”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公安专有的牌照在雾里泛着暗光,车头的标识即便蒙着雾,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慑力。司机早已立在车旁,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我们过来,立刻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动作轻而稳,指尖没碰到车门框。父亲突然蹲下身,脱下布鞋,在马路牙子上反复拍打,鞋底的泥土簌簌落在柏油路上,像撒了一把碎碎的乡愁。他拍得格外认真,连鞋缝里的泥粒都要抠出来,仿佛只有把身上的土气抖干净,才能踏入这陌生的空间。
司机话不多,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钉在地上。他说自己是退伍军人,在省厅干了八年,“陈厅长特意交代,务必安全把二位送到迎宾馆,他和你表哥已经在等了。”这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车行平稳,窗外的骑楼飞速倒退,水刷石墙上的霓虹灯管红绿交替,“糖水铺”“旅店”的塑料招牌被风吹得晃悠;远处巨幅广告牌上,彩电和洗发水的画面在雾里闪着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父亲扒着车窗往外看,喉结不停滚动,像吞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迎宾馆的包间里暖烘烘的,茶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漫出来。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表叔,他高大得像座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如深潭,国字脸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熨帖的中山装衬得他肩背挺直,袖口的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找不到半分乡野的痕迹。后来我才从父亲偶然的念叨里知道,表叔是踩着村里的田埂走出大山的,当年全村人凑粮凑钱供他读书,有人把准备给娃娶媳妇的布料都捐了,有人连夜上山砍柴换学费。
表婶穿着精致的旗袍,目光扫过我和父亲沾着灰尘的衣角说:“老远来一趟不容易,用完餮,领你们换换衣服。”父亲的脸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想往椅子后面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表叔的脸色沉了下来,放下筷子不让表婶说下去:“先吃饭。”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的余光掠过父亲粗糙的手时,飞快地移开了。道:“用餐后,我带你们游车河!”
他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一辆挂着“粤V·00XXX”军牌的轿车停在了门口。司机是个年轻军人,见到表叔时,立刻立正敬礼,眼神里满是敬畏。车子驶出迎宾馆,珠江两岸的灯火璀璨,像铺了一条银河在水面上。表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嘴里偶尔哼起几句跑调的山歌,那是老家田埂上人人会唱的调子,可他唱得生硬,像在模仿一个早已陌生的自己。车行至天河,前车突然急刹,“砰”的一声,追尾了这辆奔驰。

奔驰车主怒气冲冲地推门下了车,攥着拳头就要理论,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车身上。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军牌上时,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硬生生挤出谄媚的笑,忙不迭地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往表叔手里塞:“是我没看路,这点钱您拿去修车,多担待多担待!”说完,不顾表叔递回的钱,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车里,一溜烟不见了。
表叔捏着那沓钞票,哎了一声,随手递给了我父亲,语气平淡:“拿着,买点东西。”可我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复杂的情感。
车子径直往省委大院开去,门口的警卫见到车,连询问都没有,直接抬杆放行。时任省委李书记穿着睡衣开了门,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伸手就往屋里让:“快进来坐,茶都泡好了。”表叔和李书记谈笑风生,话题从农业政策聊到干部作风,每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露出才干,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我被保姆领进了电脑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电脑,银灰色的机身闪着冷光。李书记的女儿比我大三岁,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带着我参观她的“王国”:舞蹈室的镜面如湖,映得我浑身局促;钢琴房的琴键锃亮,指尖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声响;书房的书架顶天立地,衣帽间里的衣服琳琅满目,甚至还有私人影院和宠物房。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甲抠进了掌心。
深夜,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军人驾车送我们回酒店。他的头发白得像霜,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握方向盘的手布满老茧,却稳得惊人。旁人低声告诉我,他是新中国首批飞行员,曾驾机飞越鸭绿江。车子行驶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老军人偶尔会哼起军歌,歌声沙哑却有力,与表叔那生硬的山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到房间,我辗转难眠。窗外的广州灯火彻夜不熄,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刚刚踏入陌生世界的农家少年。父亲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泥土——那是出发前,他从自家田埂上攥的,此刻在掌心反复搓揉,沙沙作响。他突然说:“你表叔,当年也是揣着一把土去读书的。”
雾霭渐渐散了些,羊城的轮廓在灯火中愈发清晰。我想起表叔唱跑调的山歌,想起他递钞票时平淡的眼神,想起父亲掌心的泥土,想起那些自动让路的人群、无需询问就放行的警卫、深夜等候的车辆。父亲掌心的泥土还在沙沙作响,那把从川蜀田埂带来的土,沾着他的体温,也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周克勤,四川广汉,90 后也。笃嗜文学,于尘寰中辟双径:一握商海筹谋,掌企业之纲;一历市井烟火,尝打工之味。余暇则耽诗习文,笔耕不辍,文思落纸皆有风骨。其作品载于《西部作家村》《西南作家》《精品文学天地》《西部散文诗人》《北国作家》等刊物网络平台,有作品获“敦煌飞天文学奖”全国诗词大赛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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