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方言“让人”的应对之法

       关中话里，当听到对方的夸赞时，经常会有“你ráng我呢！”或者“嫑ráng人了”的说法。

       在民间以及网络报刊上，经常把“ráng rén”写成了“瓤人”。但这种写法并不对。

       “瓤“指瓜、柑橘等果实内部包着种子的肉质部分‌。该字本义即此，引申为某些物品皮或壳里包着的东西‌，例如“信瓤”（信封内装的信纸）、“秫秸瓤”（高粱秆的内芯）。‌‌在方言中“瓤”常表示“不好、软弱、差劲”‌。

       “ráng”常作为听人夸赞后的反应，认为自己没有对方夸赞的那样好，而不是认为对方说自己差劲。凡能被“ráng”之人，必有某些突出之处。而平淡无奇之人，没有被“ráng”资格。且没有人会认为自己差劲，最多认为自己没有对方说得那样好。既然如此，又如何认为对方“瓤”自己，即以自己为“瓤”呢？

       在现实中，夸赞者夸赞对方，可能是出于善意，也可能带有调侃的成分，甚至是取笑或讥讽对方。无论是何种情形，被夸赞者都可以用“ráng人”回应对方，具体分为以下两种情况。

       一种是认为对方是善意的，是在推举自己，故受到夸赞后不好意思，可以笑着以“你ráng我呢”来回应，表示接受，同时显示自谦的态度。这个“ráng”其实就是“让”，相互“礼让、推让、谦让”的“让”。《康熙字典》中解释“让”字含义引用经典说：“《玉篇》：谦也。《类篇》：退也。《字汇》：先人后己谓之让。《书·尧典》：允恭克让。《左传·文元年》：卑让，德之基也。又《襄十三年》：让，礼之主也。《礼·曲礼》：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疏：应受而推曰让。”说的就是“让”的这个意项。

       另一种情况是，被夸赞者或觉得对方夸大其词，不符合实际情况，或觉得对方在调侃，但不含恶意，或觉得对方在“讥讽、嘲笑”自己，是一种冒犯和不敬，但又没有严重到值得翻脸的程度。这时也可以说对方“ráng人”。同上一种情况相比，语气一定会加重，带有责备对方的意味，表示不接受。在这里，“ráng”仍写作“让”字，是其古代“责备”意项的一种引申使用。

     《说文》解释“让”说：“相责让也。”《小尔雅》谓“让”为：“诘责以辞谓之让。”这就是说“让”一字的“责备”意项。

       举个例子。

       春秋时，齐襄公与其妹文姜私通，后者受到丈夫鲁君责备，而齐襄公指示彭生在车中拉杀了鲁君。《史记·齐太公世家》说：“鲁人以为让，而齐襄公杀彭生以谢鲁。”司马贞《史记索隐》备注说：“让，犹责也。”鲁国人为此责备齐国，齐襄公杀死彭生向鲁国谢罪。

        “让”的“责备”意顶，在《左传》和《史记》中比比皆是，比表示“礼让”的意项还要早。后者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发展而来，是汉民族在人际交往中日益注重礼仪的一种表现。

       要指出的是，责备时也可以言外有意，这时的“让”就带有讽刺嘲笑意味。《鲁世家》说：“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好礼。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请得彭生除丑于诸侯。”齐人杀彭生以说鲁。”鲁人的这段话，明里示弱，暗里带有讥讽之意，是在“让”齐襄公强暴不仁。齐襄公心知肚明，但又无法发作。

       因此，被“让”者如觉得对方“取笑”甚至“讥讽、嘲笑”自己，也可以用“让人“一词回应对方，显示拒绝的态度，表明自己已认识到对方的言不由衷，是在夸大其词或调侃、嘲讽自己。这时的“让”含有“调笑，嘲讽”的意思，是关中人对“让”字古代原始“责备”意项的进一步引申。

        当然，责备对方“让人”，表示拒绝，却又带有自谦甚至自嘲的成分，显得不那么严肃。同时，微微一笑，或者尴尬一笑。这样，一切的不悦、尴尬就会如风吹一般飘散而去，瞬间化作轻松的气氛。

       因此，“让人”一词，可同时含有两种相反的含义，表明被“让”者“让”（谦让着接受）或“不让”（责备着拒绝）两种不同的态度，这正是包括关中方言在内的汉语的绝妙之处。

        朋友，你“让“过人，或者被人“让”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