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桦源/文
这雨是忽然来的。先前只是天色灰濛濛的,像谁拿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地洇了一层;风也住了,柳条懒懒地垂着,不摇不动。然后便听见沙沙的声响,极轻,极细,仿佛是蚕在啮桑叶。抬头看时,雨丝已经斜斜地织下来了,一丝一丝,亮晶晶的,又软又细,教人几乎疑心不是雨,倒像是空中飘着无数极薄的游丝。
我索性不打伞,走到院子里去。雨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小虫子爬,又像婴儿的手指轻轻地触着。这雨没有声音的——不是没有,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要你静下心来才听得见。听久了,便觉得天地间充满了这细细的、绵绵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古琴,又像春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不急不慢的。
院角的杏树已经开了花,粉白粉白的,被雨一淋,花瓣儿透明了,可以看见细细的脉络。有几片经不住雨,飘飘地落下来,浮在阶前的积水里,一动一动的,像小船。我忽然想起儿时,也爱在这样的雨天,蹲在屋檐下看水窝儿。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个个小泡,生出来,破灭,又生出来,忙得很。那时祖母总说:“三月雨,贵如油,下地里的麦苗儿该笑了。”
墙根的青苔,本来干巴巴的,灰头土脸,这会儿都润泽了,鲜鲜的绿,绿得要滴下来。沿着砖缝,还钻出些细小的草芽,顶着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颤颤地摇,水珠便滚落了,又凝上一颗。泥土的气息也泛上来了,潮润润的,带着点儿腥,又带着点儿甜,是春天特有的味道。
雨渐渐密起来,檐水开始滴答滴答地响。起先是一滴一滴的,后来连成线,又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拨弄着琵琶,不成曲调,却也好听。我退到廊下,看着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时而东,时而西,没有定向。远处的人家,本来清清楚楚的,这会儿笼在雨幕里,只剩些淡淡的影子;再远些的山,更是若有若无,简直要化到天边去了。
这雨不急的。它不像夏天的雨那样暴烈,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也不像秋雨那样凄凄切切,惹人愁思。它就这么悠悠地下着,带着点儿懒,带着点儿漫不经心,仿佛只是来人间逛逛,看看花,摸摸草,和土地说说话。朱自清先生写春雨,说它“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真是像的。可我看这雨,倒更像一场温存的梦,软软地笼罩着万物,教人不知不觉就沉醉了。
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昨天还只是些红红的小苞,这会儿竟绽开了几朵,雨珠儿挂在花瓣上,晶莹莹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几只麻雀躲在竹丛里,偶尔啾啾地叫一两声,也软软的,被雨濡湿了似的。
我伸出手去,接了些雨水,凉意一直透到心里。这三月雨啊,就这么下着,下着,把冬天最后的痕迹都洗净了,把春天最早的生机都唤醒了。再过些日子,等天晴了,草会更绿,花会更艳,可这雨中淡淡的、蒙蒙的诗意,却要等来年了。
雨还在下着,悄没声儿的,像时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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