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姚文元、张春桥他们显然对巴金的发言耿耿于怀,如芒在背。几年后他们被提升为恶名昭著的"中央文革小组"要员,权势熏天,却一再自称为"无产阶级的金棍子"。"棍子",是巴金在发言中对他们的称呼,他们接过去了,镀了一层金。
我一直认为,"文革"运动,也就是"棍子运动"。
巴金几年前的论述,被千万倍地实现了。当时的中国大地,除了棍子,还是棍子。揭发的棍子、诽谤的棍子、诬陷的子、批斗的棍子、声讨的棍子、围殴的棍子……整个儿是一个棍子世界。
几年前唯一对棍子提出预警的巴金,一刹那显得非常伟大。但他自己,却理所当然地被棍子包围。那扇我记忆中的深秋夕阳下的大门,一次次被歹徒撞开。萧珊到附近的派出所报警,警方不管。
巴金任主席的上海作家协会,坐落在巨鹿路的一个豪华宅院里。这个宅院原先是一位富商按照欧洲风格建造的,不仅房屋典雅精致,而且还有草坪雕塑。但此刻,却成了一个批斗巴金的狞厉场所。檀木和大理石的墙壁上贴满了墨迹森森的大字报,紫铜的壁灯上扯上几条麻绳,拉到对墙的壁灯上,上面也飘荡着一排排大字报。所有的大字报,都出自作家协会里的作家之手。不少作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发表过作品了,但一写大字报却文笔滔滔、激情如火。他们都在用最刺目的语句辱骂巴金,把他说成是"反共老手"、"黑老K"、"反动作家"、"寄生虫"……
平日看起来好好的文人们,一夜之间全都"纤维化"、"木质化"了,变成了无血无肉的棍子,这是法国荒诞派作家尤奈斯库笔下的题材。但是,中国作家变化的速度和幅度,超过荒诞派的想象。
在上海作家协会里,长期以来最有权势的,是来自军队的"革命作家"。"文革"爆发后,以胡万春为代表的"工人造反派作家"正式掌权。"革命作家"里边矛盾很大,争斗激烈,争斗的共同前提,一是争着讨好"工人造反派作家",二是争着对"死老虎"巴金落井下石。
巴金并不害怕孤独的"寒夜"。每天,他从巨鹿路的作家协会宅院步行回到武康路的家,万分疲惫。他一路走来,没想到这个城市会变成这样。终于到家了,进门,先看那个信箱,这是多年习惯。但信箱是空的,萧珊已经取走了。
后来知道,萧珊抢先拿走报纸,是为了不让丈夫看到报纸上批判他的一篇篇文章。她把那些报纸在家里藏来藏去,当然很快就被丈夫发现了。后来,那个门上的信箱,就成了夫妻两人密切关注的焦点,谁都想抢先一步,天天都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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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字报风潮是一种"阵发性癫痫",发过几阵之后,作家协会的豪华宅院稍稍安静,成了"工人造反派作家"的家。这些原先贫穷的工人为什么要造反?就是为了夺取这样的"贵族城堡"。他们写过几篇粗陋的小说,是所谓"业余作家",但对于沉溺奢侈,却一点儿也不业余。历来上海滩的暴发户,都是这样。
一开始,这些暴发户还会在"贵族城堡"中辟出一角批斗巴金和其他专业作家,后来发觉这会影响他们的奢侈生活,就把批斗场所外移了。巴金被关押在哪里?家人也不知道。
留
巴金的女儿李小林,早已与我们这些同学一起,发配到外地农场劳动。她在苦役的间隙中看到上海的报纸,上面有文章说,巴金也发配到上海郊区的农场劳动去了。但是,报纸上的文章还在批判他:"肩挑两百斤,思想反革命"。两百斤?李小林流泪了。
要
一九七一年九月发生的一个事件之后,"文革"已经失败,却仍在苟延残喘,而且还喘得慷慨激昂。周恩来主政后开始文化重建,我们从农场回到了上海。很多文化人回到了原来的工作岗位,参加复课、编教材、办学报的工作,这在当时叫作"落实政策",有"宽大处理"的意思。
但是,那条最大的棍子张春桥还记恨着巴金的发言,他说:"对巴金,不枪毙就是落实政策。"当时张春桥位居中央高位,巴金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
但是,国际文学界在惦念着巴金。法国的几位作家不知他是否还在人世,准备把他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来做试探。日本作家井上靖和日中文化交流协会更是想方设法寻找他的踪迹。在这种外部压力下,张春桥等人又说:"巴金可以不戴反革命分子帽子,算作人民内部矛盾,养起来,做一些翻译工作。"
于是,他被归入当时上海"写作组系统"的一个翻译组里,自己决定翻译俄罗斯作家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
一具受尽折磨的生命,只是在"不枪毙"的缝隙中勉强残留,却立即接通了世界上第一流的感情和思维。我想,这就是生命中最难被剥夺的文化尊严。活着,哪怕只有一丝余绪,也要快速返回这个等级。
然而,要真正返回这个等级,难度很大。他家里的书房早被造反派"查封"了,还不能开启,那怎么翻译?而且,妻子萧珊在重重忧虑中终于生了大病,需要不断到医院求诊。当时上海为了备战,硬性规定每家每户都要制大量"防空洞砖",他家也不能幸免。而且,他还必须不断地到农场下田劳动……
与这种紧迫而惶恐的日子形成对比,巨鹿路作家协会的"贵族城堡"里却越来越热闹。由于上海工人造反派的司令被提拔为中国政界的第三号人物,接班的态势似乎已定,因此上海这些"工人造反派作家"也越来越浩气冲天。市民中大量并非工人出身的"业余作家",也纷纷投靠,那个"贵族城堡"里几乎天天在过狂欢节。
必然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贵族城堡"的领主胡万春因一宗所谓"男女问题",无法掩饰了,只能在一片民愤中押送回厂。我认识的一位高先生听说此事后,认为工人作者本来就不应该住进这样的"贵族城堡",便借列宁曾叫工人作家高尔基走出彼得堡的往事写了篇文章,却又怕工人造反派的通天权势不敢道明。我则不同意把胡万春与高尔基相提并论,建议他改一改。但是,文章发表后不起作用,大量"业余作者"还是挤在"贵族城堡"里欢天喜地。
我心中,一直惦记着巴金那个被封了书房的家。
那天下午,我推开了那个木门。巴金的爱妻萧珊已经因病去世,老人抱着骨灰盒号啕大哭,然后陷于更深的寂寞。一走进去就可以感受到,这个我们熟悉的庭院,气氛已经越来越阴沉,越来越萧条了。
李小林和她的丈夫祝鸿生轻声告诉我,他在隔壁。我在犹豫要不要打扰他,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在背诵一些文句。
李小林听了几句,平静地告诉我:"爸爸在背诵但丁的《神曲》。他在农村劳役中,也背诵。"
"是意大利文?"我问。
"对。"李小林说,"好几种外语他都懂一些,但不精通。"
但丁,《神曲》,一个中国作家苍凉而又坚韧的背诵,意大利文,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内容。
啊,温厚仁慈的活人哪,
你前来访问我们这些用血染红大地的阴魂,
假如宇宙之王是我们的朋友的话,
我们会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可怜我们受这残酷的惩罚。
······
这便是但丁的声音。
这便是巴金的声音。
相隔整整六百六十年,却交融于顷刻之间。那天下午,我似乎对《神曲》的内涵有了顿悟,就像古代禅师顿悟于不懂的梵文经诵。
过了一段时间,形势越来越恶劣了。周恩来总理布置的复课、编教材等文化恢复工作,被批判为"右倾翻案风",开始大规模"反击"。我因主持了上海唯一的周总理追悼会,被造反派侦缉,因此只能逃奔。我告诉李小林:"正在托盛钟健老师找地方,想到乡下山间去住一阵。"
盛钟健老师,也就是最早把我带进巴金家的人。李小林﹣听他的名字就点头,不问别的什么了。
那个倾听巴金诵读《神曲》的记忆,长久地贮存在我心底。我独自隐居乡下山间,决定开始研究中华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关系,也与那个记忆有关。上海武康路的庭院,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小街,全都集合到了山间荒路上,我如梦似幻地跨越时空,飞腾悠游。
直到很多年后,我还一次次到佛罗伦萨去寻访但丁故居,白天去,夜间去,一个人去,与妻子一起去,心中总是回荡着四川口音的《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