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为根,心意成暖
评朱海燕笔下的生母与养母
原铁七师 余开华
朱海燕的两篇回忆性散文《母亲》与《姑妈不是给我生命的人,却是给我世界的人》,以细腻真挚的笔触,抒写了对生母与养母的深沉眷恋。《母亲》一文在烟火日常的琐碎细节里,沉淀出生母沉默坚韧的母性光辉;《姑妈不是给我生命的人,却是给我世界的人》一文则于苦难岁月的温情相伴中,描摹出养母倾尽所有的人间大爱。两篇文章共同构建出关于“母亲”的立体精神图景——生母是赋予他生命血脉的来路,养母是赠予他安身世界的港湾。这里从无非此即彼的选择,唯有两份母爱交融成的深沉生命底色,既是对个体成长轨迹的深情回望,亦是对时代褶皱里平凡人性温度的真切彰显。
一、养母,以心意筑造世界的人间至亲
《姑妈不是给我生命的人,却是给我世界的人》一文开篇即道出核心:“姑妈不是给我生命的人,却是给我世界的人。”九个月大的抱养缘分,让这份母爱挣脱生物学意义上的“天意”,化作需以一生心血浇灌的“心意”。作者写道:“我与母亲的关系是血缘关系,那是生命的开始;而与姑妈的关系是爱的关系,那是一条无尽的长路。她选择爱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与心血……血缘是一种天意,而养育是一种心意。”养母只是皖北乡村一位平凡女性,却用自己的全部,为作者搭建起一个遮风挡雨、满是温暖的世界。
文章以诸多饱含温度的细节,为这份“心意”塑像。最动人的莫过于冬日清晨豆秸火旁烤尿湿棉裤的场景:天未亮透,姑妈便早早起来,抱一捆豆秸为他烤棉裤。“豆秸火哔剥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像一颗心开出燃烧的花朵。”她一手捏裤腰、一手握裤腿,让裤脚对准跃动的火苗,手腕极其轻巧地转来转去,使热气均匀地渗进棉裤,“时间的拿捏,全凭她熟练的手感,既能烘走潮气,又不让棉裤烤糊”。她边烤边轻轻拍着棉裤,使棉絮蓬松起来。“我仿佛感到,她的每一个动作,把对我一丝一毫的不利,都挤拍出去;又把无限的爱意,一点一滴地输进了棉絮。”在缺吃少穿的年月,她让作者拥有小夹袄、小棉袄、厚棉袄和棉大衣,“这些过冬的衣服,对农村的孩子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而这些衣物,皆出自姑妈深夜的针线活。
无数个冬夜,姑妈在昏黄油灯下为作者缝制衣物,“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儿,或者说根本就是没有词的曲儿,一针一线给我做衣服,或是做鞋子,灯光将她专注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土墙上,营造出这个世界独有的一种静谧、温暖和辛劳的氛围”。她做的方口认脚鞋,“鞋底是摞底的,五六层袼背摞起,用针线砌起来”,纳鞋边是用对针法,作者穿上“高兴得像神仙”。作者高烧的夜晚,她彻夜守护,用温毛巾擦拭额头,吹凉药汤一勺勺喂下。“汤勺与瓷碗持续碰撞,发出清脆而细密的叮叮声”,这声音在他的耳中,“超越其物理属性,成为姑妈照料与呵护我的听觉符号,传递着菩萨般的爱与安全感”。
姑妈目不识丁,却懂得陪伴的重要。无数个夜晚,“月挂中天,纺车轻响”,她盘腿纺线,作者灯下夜读。她不时起身摸摸他的手凉不凉,给他披衣;问他饿不饿,饿了便去做饭;深夜入睡前,用温水给他洗脸,“用棉絮沾点水把我的鼻孔擦一擦,边擦边说,灯的油烟都把你的鼻孔熏黑了”。
及至日子安稳后,姑妈对家的经营更见用心。1962年“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时,她经营苇塘、菜园,种植甘蔗,养猪养羊,养马养驴,“家庭副业被姑妈经营得红红火火”,“年收入可达近千元,远高于一些工作人员的家庭”,把土房换上砖根脚、房顶铺上青瓦,在方圆十几里“鹤立鸡群的唯一”。然而好景不长,1966年风暴袭来,姑父遭受长达十年的迫害与批斗,苇塘被毁,副业尽废,“日子变了,一年365天,每天都为这个家埋下一枚寒冷的冬至。这是从天堂到地狱的一次垂直下落”。姑妈成了“反动分子的臭婆娘”,却依旧与姑父、作者“形成一个抱团的三脚架,时代的任何一个咳嗽,我们都承受一次风暴的击打”。霜降时节,她和作者到麦田里捡拾地瓜干,“姑妈穿着薄薄的棉袄,北风呼啸着,由于严重的支气管炎,她不停地咳嗽……从她痰中的血丝里,我读懂了生活的残忍。她那艰难的咳嗽,在我耳边一声声回响了半个多世纪”。她想包一顿饺子,却无麦面,只能用黄豆面与地瓜干面凑数,煮成一锅粥后失声痛哭,“他们是想给儿子一个春天的口福,但那锅碗却生满时代的锈斑”。
作者为前程离开时,姑妈想不通,说他是“白眼狼,喂不熟的狗”,甚至吞安眠片,在医院抢救时还叫作者去照顾她。最终姑父点醒她:“什么是孩子的明天?什么是孩子的未来?你不懂!我们这个家倒塌了六七年了,只有孩子站起来,我们这个家才能站起来。把孩子放走,他才能更有力量地走向我们,走向这个家!”姑妈流着泪对作者说:“我没有你的心大,误解你了,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家也永远是你的家。”姑妈用一生的心意,诠释了“母爱无关血缘,母爱比天还大”。
二、生母,藏于血脉深处的沉默守望
《母亲》一文则呈现了另一种母爱的模样。17岁才回到生母身边的他,“没有喊过她一句娘,也没有称呼她一声妈”。“不喊也就不喊了,我与母亲都没有把这事作为衡量感情的砝码……17年隔离后的融合,我与母亲都懂得这迟到的母子之情的珍贵。”生母的爱,没有姑妈那般直白的呵护与陪伴,却如皖北黄土地,沉默而厚重。
生母并非传统意义上精干的母亲,“干活、做家务,远不如二婶、三婶做得那么干净利落”,被奶奶与二婶、三婶评价“干活办事废物的很”,但她有着最本真的善良、果敢与孝心。雪雨天姥姥独自前来摔得满身泥泞,她心疼得嚎啕大哭,对着身为“小区长”的舅舅怒骂:“你是不是把娘板了,不要娘了?你那个不省事的老婆是不是给咱娘气受了?雨雪天朝我这里跑?摔断胳膊腿怎么办?掉到濠里怎么办?你这个没良心的,不配做国家干部!”那歇斯底里的怒骂,是对母亲最纯粹的孝心。舅舅执意娶“被镇压的反革命分子的女儿”,众叛亲离时,唯有她挺身而出:“我那弟弟脸黑的跟锅底一样,能找个地主的女儿,就是八辈子烧高香了。为公家做事,也不能当一辈子寡汉条子吧?历朝历代,谁不想促成一段婚姻,哪有棒打鸳鸯的?组成一个家,不就是男人找女人,或者是女人找男人吗?哪有那么多秧秧绊伴的事?”她对舅舅说:“你想好了,传宗接代,生儿育女重要,还是你当官重要?要想找这个好媳妇,你要有回家打一辈子牛腿的准备,跟咱爷咱爹一样当农民去。”这番话,“恍如进入爱情的仙阙,又像抓住了一个希望的温暖之梦”,是人性本真的坚守。
十年动荡中,父亲的手枪成为造反派搜寻的目标。父亲带着作者四处“跑反逃难,东躲西藏”,母亲说:“别躲了,我把枪放起来。”她将枪藏于无人知晓处,“谁也不知道她把枪藏到掖到了什么地方”,任凭孩子们夜里想看看枪,她也只说“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二哥说:“别看母亲不识字,做地下工作在行得很,谁都甭想从她嘴里抠出一点秘密。”待运动稍有安定,她把枪找出,“还是那样乌黑锃亮,没有一点锈斑”。那不动声色的坚守,是母亲为家庭撑起的一片天。
岁月流转,生母步入暮年,她的脚步仍未停歇。“从20岁到50岁,母亲的长征,是走在去姥姥家的路上。10里路,在春天的泥泞中与冬天的雪雨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种满孝心。从50岁到80岁,母亲的长征,是走在去女儿家的路上,12里路,她踩出太阳,踏凉月亮,把爱播在女儿的屋前屋后。但母亲每个夜晚也在长征,她每个梦都走在去五个儿女家的路上,为儿孙们操碎了心,比走千山万水还远、还难。”
有一年母亲病危,已不能言语,“老泪纵横,手动着,流着口水的嘴巴呜啦呜啦喊个不停”。父亲和哥哥问什么都问不出,作者贴耳问:“是问北京的孙子吗?”她点点头。作者说孙子在上学,很牵挂她,祝她早日恢复健康,“这时,她不再说什么了”。医生让准备后事,作者得知母亲一周未进食,便“倒了几十粒深海鱼油,用开水搅成糊状,喂到母亲嘴里,几天后,她渐渐活过来了,又活了整整12年”。又一年回乡,母亲立在院里,“像一根百年将枯的树桩,西风卷乱她额头的白发,如树梢上缠绕的一把乱麻。一根拐杖,支撑着不到60斤的体重”,已认不出他,问“你是谁”。作者想喊一声娘,“但哽咽的喉咙,封住了泪水般的声音”。那一刻他明白,“她把青春的水分无私地挤干了,倒给家这条河流,孕育出儿孙成群的两岸花香。她那仅到我胸口的高度,是最伟大的高度,是我们这个家的大江之源”。母亲90而终,被抬回家中大哥的堂屋时,“用最后一寸长的力气,吐出三个字:我走了……”那是对家最深的眷恋。
更令人动容的,是生母对养育之恩的理解。作者在部队提干、有稿费后,每次探家给母亲钱,她总说:“你爸的工资足够我们用的了,你把钱给姑父姑妈,生身没有养身重,照顾好他们,比照顾我们重要。”1986年春节,作者本应年三十赶到姑妈家,却因高烧留在母亲身边过年,“母亲还让大哥跑到姑父家说明不回去过年的理由,她生怕一丝一毫的大意,伤害了妹夫与妹妹的心”。这份通透与豁达,让两份母爱在理解中相融相生,愈发温暖。
三、爱无殊途,血缘与养育的温柔和解
将两篇文章并置,可见两份母爱的交织与相融。《姑妈不是给我生命的人,却是给我世界的人》中的养母,是朝夕相伴的、浸润式的爱,她用一生为作者“给”出了一个完整世界;《母亲》中的生母,是隔着重逢的、根源性的爱,她以血脉赋予作者生命,成为他生命里最坚实的根。离开姑妈家后,他与姑父姑妈之间,依旧构成“一个更加稳固的家庭与生命的三脚架”,在爱里成长,在感恩中前行。
这份爱的美好,更在于两位母亲的理解与成全。姑妈因不舍而歇斯底里,是母爱最真实的流露;生母那句“生身没有养身重”,是对养育之恩最真诚的认可。她们因对同一个孩子的爱,达成灵魂的共鸣。而作者,也用双倍的孝心,撑起两份同样深重的恩情,让血缘与养育,达成最温柔的和解。
姑妈如冬日炉火,以炽热驱散寒凉;生母如春日沃土,以沉默滋养生命。朱海燕的书写,从不将母亲塑造成完美形象:姑妈会歇斯底里、吞安眠片,生母会被人评价“废物的很”。正是这份真实,让人物鲜活,让母爱动人。他不回避苦难,也不掩饰美好——写姑妈在苦难中咬牙坚守的坚韧,写她把家庭副业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勤勉;写生母不惧世俗的果敢担当,在抄家风潮中藏匿手枪的镇定。在个人情感记忆里,藏着一代人的生活印记,让母爱有了厚重的时代底色。
四、文字之美,质朴笔触中的深情力量
朱海燕的文字,从无华丽辞藻,却直抵人心。作为铁道兵出身的作家,他带着独有的质朴与真诚,捕捉烟火日常里的细碎瞬间:豆秸火的温度、油灯下的针脚、汤勺的叮咚、纺车的轻响、地瓜干地里的咳嗽、奔波路上的泥泞、临终前那三个字“我走了”……这些平凡细节,串联起两位女性的一生,于细微处见真意,于质朴中见深情。
他的书写,是对个体成长的深情回望,更是对平凡人性的真切歌颂。在风雨飘摇的年代,两位普通女性,用各自的方式坚守母爱,坚守人性的美好。她们的故事并非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在岁月沉淀中愈发动人。这份在苦难中坚守的爱,成为作者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也成为抵御岁月虚无的最坚实堡垒。
血脉为根,让生命有了来路;心意成暖,让人生有了归途。朱海燕笔下的两位母亲,是世间无数平凡母亲的缩影,她们用爱滋养生命,温暖岁月。而他的文字,也如一面镜子,照见母爱的多元与伟大:血缘是天生的联结,而心意,是人间最珍贵的情分;世间所有的母爱,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皆值得被铭记,皆值得被珍藏。这份情分,足以跨越山海,温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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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开华,1969入伍,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