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香自苦寒来
——记篆刻家韩焕峰先生
文 如月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古训,仿佛是爲渤海之滨那个放羊娃量身书写的命运注脚。在沧州黄骅那片盐碱遍地的大洼里,1948年出生的韩焕峰,十二岁那年便失去了双亲的庇佑。当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已赶着羊群,在寒风与烈日下,开始了与命运最初的较量。

生活是困苦的,也是公平的。那片贫瘠的土地没能给他温饱,却给了他最朴素的底色——吃苦耐劳,意志坚定,有主见,更有韧劲。因家境贫寒,他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被迫辍学。每当羊群在洼里吃草时,他便捡起一根树枝,或是举起放羊的鞭子,在碱场上划拉起来。起初只是解闷,写着写着,画着画着,竟入了迷。那松软的碱土地成了他最初的宣纸,那根树枝成了他最早的毛笔。
谁曾想,就是这个在盐碱地上涂鸦的放羊娃,日后会成为“天下第一名社”西泠印社的理事,会让自己的作品搭载“神七”遨游太空,会爲奥运冠军治印,会让自己的刀锋与石痕,走进毛主席纪念堂和人民大会堂,被中外政要收藏。
从“瓦斋”到“西泠”,这条路,他走了半个多世纪。
因买不起石料,他曾以砖瓦当石,以修脚刀作笔,在那些被人丢弃的残砖碎瓦上,刻下了对艺术的虔诚。友人闻章在《瓦翁赋》中写道:“渤海之尾,运河以东,村稀洼大,黄菜红荆。农家子弟,韩氏后生,厄年失怙,曾作牧童……偷日偷月,惟勤惟恭,以瓦当石,以鱼作龙。人笑我痴,人讥我庸,痴颠如我,如鹏待风……”这“痴”字,便是他全部的智慧。正是这份痴,让他在艺术的道路上,不仅走得远,更走得高。
1996年11月的风,带着他的墨香与石韵,漂洋过海。他的篆刻作品在“新加坡书法艺术中心”的展厅里静默生辉。方寸之间,朱白相生,既有燕赵的金石铿锵,又见南洋的艺术回响。

2006年6月,韩焕峰先生应新加坡书协之邀请,第三次出访新加坡,这次是随中国书协访新团赴新加坡参加“第七届国际书法交流展”开幕式,得到该国时任总统纳丹的亲切会见。
如今的韩焕峰先生,已是满头银发。他说话粗声大嗓,办事雷厉风行,是沧海印社四十年的掌舵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古稀老人是个“细节控”。每次布展,大到作品的摆放顺序、灯光的投射角度,小到一个曲别针、一张纸片,他都要亲自过问。园博园开园前夕,他骑着电动车一趟趟往现场跑,只为确认“运河古韵 美丽沧州”沧州名胜百印展的每一个细节万无一失。人们常说,艺术家大都爱惜羽毛,不愿做琐事。他却说:“我是社长,没有屈和怨,就得负起责任。印社就像我的孩子,要用心去呵护。”
这份责任背后,藏着一个艺术家最柔软也最刚强的心。
2008年8月3日,那是韩焕峰生命中一个至暗的时刻。北京奥运会开幕在即,他联合七位篆刻家发起的“治中国印 扬冠军名”活动正在节骨眼上。而就在这一天,相濡以沫的老伴因病辞世。翌日,还在治丧期间,他便强忍丧妻之痛,离家来到印社,完成了两方“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主题口号印。后来,当他携“冠军印”走进央视《鉴宝》栏目,回忆起那段日子,这位刚强的汉子潸然泪下:“老伴儿生前支持我,我这样做是对她最好的怀念。”那一刀一刀刻下去的,是金石,也是人生。他将生命中的苦难,都化作了刀下的乾坤。

2016年初秋,西子湖畔迎来举世瞩目的G20峰会。二十国元首齐聚杭州,共商世界经济发展大计。在这场盛会背后,西泠印社接到一项特殊使命——遴选二十位篆刻名家,为与会各国领导人精心治印,作为承载中华文明的国礼相赠。
当刻刀遇上名石,千年印学在方寸间苏醒。西泠印社理事韩焕峰先生有幸入选,他执刀如笔,为南非总统祖马镌刻姓名印。方寸印面凝聚着中华文明“金石永寿”的祝福,一笔一画皆是对远道而来贵宾的诚挚情谊。刀锋游走间,秦汉古韵与时代新风完美交融;朱白相映处,彰显着中华文化的包容与厚重。
这方小小的印章,不仅是一份国礼,更是文明互鉴的见证。当祖马总统收到这份特殊礼物,他触摸到的不仅是一个名字的印记,更是中华文化三千年的温度。金石无声,却诉说着中国与世界对话的诚意;印信虽微,却承载着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美好期许。在G20的舞台上,西泠印社用最传统的方式,向世界展示了最中国的表达。
2019年1月12日,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灯火璀璨。在央视书画频道“大美之春”春晚的录制现场,西泠印社理事、沧海印社社长韩焕峰先生正凝神奏刀。他取古玺式,以铁笔镌刻“德厚流光”四字,刀锋游走间,金石之声铿锵。当主持人张泽群走近采访,韩老目光炯炯,声如洪钟:“我刻‘德厚流光’,愿中华传统美德发扬光大,源远流长!”那一刻,方寸印石承载着对祖国的深情祝福,在春晚的舞台上熠熠生辉。

2021年,中宣部向西泠印社邀约创作100方篆刻作品,由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收藏。经西泠印社社委会商定,韩焕峰成爲河北省唯一一位被邀命题创作者。他创作的“伟大建党精神”一印,在章法上采用三二二式,为突出“党”字独占一栏,上方特设一枚党徽,而分朱布白炯然,寓意红心向党。印稿一次性通过,作品被永久珍藏。那一刻,那个当年在碱场上划拉树枝的放羊娃,用他最钟爱的艺术,与这个伟大的时代完成了最庄严的对话。
他也是个非常懂得感恩的人。疫情期间,他亲自策划并捐资六万元,爲母校黄骅市周青庄小学捐赠了一通重达十一吨的“校史碑”。一千二百字的碑文,他以四言韵文写成,概括了学校七十三年历史。从采石、刻碑到雇车护送、安装落成,他事必躬亲。他说,这是回报家乡、感恩母校的心愿。他用於扶贫、助残、支教、支援地震灾区,捐印不计其数,为社员们发奖金、用於扶持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热爱篆刻却条件艰苦的后辈。算起来他捐出的款项一百万不止了。
在沧州那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楼房裏,有一间大约五十平方米的陋室。迎门一张大书案,上面的毛毡早已破旧,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墨迹。推开书房的门,满眼都是贴满的金石印花,层层叠叠,耀眼夺目。脱落了墙皮的墙壁上,挂着著名学者书法家黄绮先生题蹭的两个大字——“瓦斋”。就是在这间陋室裏,他和他的篆刻作品走进了人民大会堂,走进了央视演播厅,也走出了国门,去到了新加坡、日本和韩国。但无论走多远,只有回到这裏,他才觉得真正回到了艺术的本身。
老伴曾这样评价他:“老韩这一辈子就俩字:篆刻!”
他听了,笑了。两个字弄明白了,这一生就没白活。

从渤海之滨的放羊娃,到西泠印社的理事,韩焕峰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麽叫“梅花香自苦寒来”。那香,是苦难淬炼出的芬芳;那寒,是岁月赠予的勋章。他常说:“只有坚守和奉献,才是给社会,给别人,也是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如今,七十九岁高龄的“瓦翁”依然手握刻刀,临池不辍,在那一方方小小的石头上,刻着大千世界,也刻着自己永不老去的人生。
吟诗以赞:
铁骨冰心一老翁,满头霜雪气犹雄。
曾经万苦根株老,历尽千寒花事红。
陋巷不改金石志,盛名依旧布衣风。
沧州古洼烟霞晚,犹有清香透碧空。
202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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