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书信三札
廖静仁
曲江夜色
电晖兄:
刚在作记事用的《农家历》上写过“今日落脚于曲江一陶姓人家”字样,便想起要通过纸笔同你说几句话了。曲江系大桥乡的一个偏远山村,几年前,你去冷市区担任区长的时候,不知道曾由该乡的负责人陪同着来过这个地方么?这个地方滨临资江北岸,一条清清浅浅的溪流穿村而过,百来户人家,一半分布在溪流以东,一半分布在溪流以西。听这里住户翻古说,这个村子原本是由资水冲来的。细细打听方悟出住户所言“冲”字的深意:几百年以前,这里并无人家,一片开阔的荒地,杂生着芦苇及各类野草。是年,资江暴涨,下游因受洪水侵袭无家可归的人们,沿江逃荒至此,当时,有人见了这块开阔地后,觉得这倒是处结庐安居的好地方。先是一户,而后数户,就这样逐渐演变为村了。经考察,以为老人的话确有几分真实。要不,这里的百来户人家,为何五名杂姓,各有着各自的家世呢?
然而,勤劳好客却是一致的。
我们从南岸小淹镇乘船过江,又去渡口不远一个叫石门潭的峭崖处看过了“文澜塔”。据史料载,这塔于道光十五年(1835年)由陶澍所建。塔高二十米,八方七层,中间实,全由青石砌成。第四层至第七层的青石翘角上悬有铜铃三十二个。江风拂过,铜铃“叮叮铛铛”洒一片古音依旧,心中的浮躁气,委实在倏忽间荡涤得一干二净。第一层那块长一米二,宽八十公分的汉白玉石横额上,所镂刻着的“印心石屋”及落款为“御书赐之”字样,却是很吃力地睁大了眼睛才能辨认得清楚的。倒是第二层,横额上约镂刻进近二公分左右的“文澜塔”三字,还明晰依旧。但是,模糊也罢,明晰也罢,一代风流的陶公,毕竟已经作古。塔犹存,人故去。其中该含有多少深意,令我们后来者追思哦!
资水汤汤,诉不尽古今事。
这么想来,电晖兄,前年创办《安化报》,我们围绕着为副刊设置一个怎样的刊名时,议来议去,还是你一锤定音以“文澜塔”作副刊名的拍板是颇见智慧的。资江后浪推前浪,继承与发扬,原本是我们这一代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呢。我们曾设想着把报纸办成解放思想的前哨,办得让读者喜闻乐见……然则,理想丰满而现实骨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在你的羽翼下,受着启迪的日子却并不长久,城头遍幻大王旗,未至三年,我复又回到了县文联,你亦有着新的岗位在召唤。
还是把话题回到曲江来吧。
曲江离耸立着文澜塔的石门潭并不太远,只四里许。我们骑着自行车,约十分钟光景便来到曲江了。曲江人是很好客的。我们在清清浅浅的溪流旁一户农家歇脚,刚停住自行车,家中便闪出一位手端粗瓷碗正在嚼饭的中年男人,怕是看出我们有投宿的意思吧,忙让我们进屋,并且即放了碗筷,一边嘱妻子再炒几个菜,唤儿子沽一壶自家煮的米酒。“农村里条件不好,粗茶淡饭的,莫要见外。”他这么说着,同我们饮着酒。从他的口中,我们多少知道了曲江这几年的变化。大多数人的家中,都有了电视机,有了自行车,而且都拥有着不多不少的余粮与存款。当我问及这变化的根源时,这住户的主人却并没有说“是靠了政策”的大道理,而是很幽默地笑了笑道:“还不是搭帮上面投资修通了一条公路!我们曲江人是闲不住的,手又巧,做棕扫帚啦,编斗笠啦,都是工余农闲的常事,一车子装到别处卖了,全是崭新的现票子哩!”这公路兴许就是你在冷市工作时规划的吧。
暮色四合时,我是微微地有着些醉意了。
你是知道我不胜酒力的。当年你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兼社长,我是总编辑主持日常工作,但在工作之外,我们还是声气相求的兄弟呢。记得同你出差或赴人家请客的宴席时,你会不时地提醒我,叫我少喝一点,或者,就干脆笑着为我挡驾。今日,在曲江这户陶姓的农民家中喝酒,忽然忆起你处处对我的关照来,不禁感慨万千。我揩了揩有些潮湿的眼睛,终于挡住了主人的又一番敬酒:“我们还想趁月色到村子里去转转哩,这酒,就喝到八成算了。”我这么说着时,只象征性地吃了半碗饭,便与同行的陈君溜出了主人热情的包围圈。
今日是农历二月十二吧,月色却这般地姣好。我们从陶姓家的侧门穿过,看见木屋东侧清清浅浅的溪流,确乎变得满满盈盈的了,定眼细看,方知道是满溪的月色在无声地流淌着。长沟流月去无声,怕已经是夜晚十时的光景了,村子里却热闹依旧呢。家家门前的青条石阶沿上,均有男子在月光下锤捣着棕把子,将那棕把子锤捣成丝成缕后,是作扫帚的上等材料,而堂屋里明亮的电灯光下,年轻妇女或妹子,却正在编织着即将完工的斗笠;一段悦耳的黄梅戏文,是从或左或右的房子中泄露出来的,那么,守在电视机旁的观众,该是这曲江的老人以及孩子了……
过了公路,沿一弯弯小道前行,我们来到了这曲江以西的一个山凸上。山凸四周是苍郁的古松,一栋五垅四间的木屋,就蹲在山凸的中央。是非常沉寂的。待走过去数十余步时,借着如水的月光,才认出这原来是一座小学。岁月是无情的,给这所木结构小学涂抹了黑脸,有的地方,板壁也脱落了,再看里面的课桌和椅子,也一样是陈旧的,惟有南面的一扇窗户中露出的灯光,显出些微的辉煌来。那么,临窗的一幅专注剪影,一定是某位教师在审阅着小学生们的作业、或为明日的教案在备课吧。联想到沿途经过的古皇村、老屋村等所见的破烂学校,不由得对我们的下一代生出了几许遗憾来。日子是确实比以前好过了,村里房屋及家用亦有了很大的改观,然而,为什么却偏偏忽视了学校的更新呢?“国家兴亡,教学为本”,这不是仅仅只供我们喊一喊的一句口号啊!
无端地生出以上这一感慨来,电晖兄,应该说其中是有一契机的。你不是会调入县教卫办任职么?在即将到来的以后的日子中,当你真正地深入到乡村,见到了这些与当地生活水准及社会发展极不相符的或破烂或陈旧的学校后,一定会觉得我今夜的喟叹并非杞人忧天吧。
夜已经很深了。我与陈君,却依旧披一身早春的微寒,伫立于曲江小学的山凸上。望着如梦一般的月色轻轻袅袅遮盖下的曲江村,心中忽然侵袭来一种美丽而忧愁的情绪。扯得很远、很远了,每次都是如此,同你说话,我总是漫无边际,口无遮拦。求你谅解,并望珍重。
九0年二月三日
原原本本
×××:
我现然已下榻在洞庭湖畔的燕山宾馆了。安顿下来的头一件事便是给你写信。我知道你一定在等待着我的消息,我不能让你在等待中失望。我是上午10点从长沙西站出发的,乘一辆油漆斑驳的大客车,途经益阳、沅江,再过两趟轮渡,到达目的地本县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黑时分。小城处处,灯火灿烂。县里约好接待我的人一定以为已改行期,早就回家中团聚了。这也难怪,我事先同他联系时说是下午5点以前能够赶到的。于是,形单影只的我,在这个从未涉足过的陌生小城,一夜的冷遇便是无疑了。确实还有些不习惯这种冷遇。正如你平日开玩笑所言,我们这群当记者的真被宠坏了。由其是下乡采访,迎来送往的场面常常是很热闹的。养尊处优,能把人弄得很舒服,同时也能把人弄得很糟糕。能认识到这一点是一种进步,一颗失落的心也就逐渐有了平和的感觉。其实呢,我行我素,无人捧场也便无人打搅;无人喝彩也便无人奚落。人原本从个体中来,怎么就硬是不甘寂寞呢?不是正好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同你神聊这一天里的所见所闻所感么?
且听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吧。
我以为,时下商品经济的大潮对国人的冲击,几乎是漫漶到了这块960万平方公里版图的每一角落了。从长沙西站刚一上车,我便一直被这种冲击困扰着。照常理说,乘车旅行,车上应该是一个有秩序的公共场所。人们掏钱买下座位,这个座位在一定时间内便是等价交换了,的属于买者同卖者的契约。但事实上则不然。依照车站规定,我们乘座的这一趟车是上午9:40分发车,然而,一则因座位尚未完全满员,司机怕影响了自己的效益;二则因蜂拥上车叫卖地摊小报、油印刊物及瓜子、花生、槟榔的小贩们,还没有将手中货物甩出大半而阻碍发车……你也许还没有见识过小贩们叫卖时的口才吧?我这里学两段给你听听:
“呃,重要内幕新闻独家发布!‘毛泽东后半生一直为推选接班人大伤脑筋!’‘省府一正厅级官只因贪污、嫖娼案发自杀未遂!’‘长沙县某局长携巨款潜逃之谜’!”
“呃,都来尝一尝呐!油沙炒瓜子,一元钱两包,又香又脆又能生津止渴呐!海南槟榔独家经营,一颗进口,享受半生,美味无穷呐!”
说者头头是道,由不得你不掏钱交易便硬把货物塞进了乘客的手中。这就是民间人们口头俗文化的一种吧。不承认这是一种文化是不行的,这些词汇,这些语言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便像哗哗的山溪水,那么流畅,那么自然,那么可感可触。想想真是惭愧,我辈半生苦苦恋着文学,却始终为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叙说方式而苦煞寸心,这种口头俗文化中,不能不说潜藏着某种酸涩的启发呢。
令人更觉尴尬的是车进沅江后两次等待过渡的情景。
沅江是今年春汛的重灾区,县内10座垸子被洪水冲垮了9座,当时的惨状是可想而知的了。虽然政府拨了巨款,并且有四方县、市的支援,但一时半刻恢复元气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沅江素有鱼米之乡美称,还盛产南桔同甘蔗。因此,每当车未停稳时,叫卖南桔同甘蔗者破车门而入是为必然。遗憾是有的。叫卖声中,那一双双充着血喷着火的目光,便紧盯着买者手中的钱币。人家将桔子同甘蔗往旅客怀中一推,你若稍有迟疑不把钱币掏出来,还真有做了贼一般的心虚呢。也毕竟有人在讨价还价:“不是才说好每根甘蔗是1元钱吗?怎么又成了两块钱呢?”对方便把蹦硬如钢铁的话扔了过来:“你若是瞎了眼,就不晓得用手摸一摸?像伙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哩!”买者愕然,只好自认理亏。更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居然还有着一批又一批手举纸条,上书自己聋哑残疾或干脆伸手白索旅客钱币说是给儿女付学费者。我一直以为,钱这东西,就如同一个人日常所穿衣服或鞋袜,能凑合就行了,一旦过分看重,便成了负累,让人生出一种罪恶的感觉来。但是,定睛看这些叫卖者或白索人家钱财者,一个个居然衣冠楚楚,男人手上戴表,女人耳配金环,在透过窗玻璃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地,令人头晕目眩呢。不禁记起了若干年前的一些热门口号来:“大灾促大干!”“大干夺丰收!”这些口号,乍一听有些空洞,但人们若是真真实实地大干了,夺取丰收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时下正值初冬,农村里不见春播秋收时的繁忙景象是为必然,但是,如果稍知农时的人都会懂得,冬种亦是能够弥补你歉收年景的损失呢。然而这些遭过灾年创收的农人们,为什么就满足于从别人的腰包里掏钱度岁月!
人确实是应该有所追求的。比如,对精神的追求可以没有止境,而一旦对金钱的追求也变得不择手段了,我们将何以向自己的良心交待呢?我是有了感叹的: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啊!
想想我辈一月里不也就是那么几百元工资么?照样要买米买煤气,送儿女上学,一分钱常掰成两分钱用,且用得从容不迫,不就是因为身上长着一种叫文化鳞片的东西,才甘愿守着清贫的尊严?我不禁为自己能捍卫这一块阵地而自豪!但是,当一个人常处在身前身后都散发着的铜臭味中,心中会常有矛盾的冲突也是必然的。因此,时常地产生出痛苦来也便成为自然了。然而,若是再往深处一想,就是一个社会,或者说人世间,总还得有人扮演清贫或清高的角色才行。追求精神的乐趣同追求物质的享受,或许就正如“鱼同熊掌”不可兼得是一样的道理。
但真正意义的文化人是能够超越苦难的。
本县是一座被洞庭湖三面环绕着的水上小城。就在我所乘座的客班车被轮渡载着两度涉过洞庭湖湖汊时,面对着浩荡湖波,心情也便如波浪起伏地展开着。我还想到了洞庭北面的岳阳楼以及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先生。范先生虽然身居官位,但他更是一个十足的文人。他的心中常充满着矛盾与痛苦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幸的是他毕竟超越了个人的痛苦,于是才道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心语来。
这当然是一种大境界,不是所有的文化人都能够做得到的。
那么,我的朋友,我辈作为领着国家薪水,吃着农人脸朝黄土背朝天生产出来的五谷成长起来的文字工作者,应该怎样去做好纸上的每一篇文章,才算没有辜负自己的职业同使命呢?“惟歌生民病,但得天子知”,我意是无须回避,也用不着粉饰,而是用自己手中的笔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所见所闻的“这一个”来,一则,可供决策者们参考;二则,也可促使当事者们反思。不知你以为然否?就此打住吧。
九五年三月
自然而然
×××:
我又在给你写信了。没有勉强,也并非做作,是自然而然地想把心中的话语说出来。你是我始终的听众。
今天从洞庭湖畔的南县出差回单位,已是下午五点半了,故没有赶上机要员下班前将昨日的信传真给你的时间。正遗憾着,你的电话过来了,一番暖心的情语,不觉便把我旅途中的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了。人心是确实需要温暖的。且让我对你说一声感谢吧!
是夜,不知省府的夜空是否有无星星或月亮,我被应酬缠着,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有几位朋友从基层来省府公干,为顺应潮流,请他们进了夜总会的卡拉OK包房。还请了两位漂亮小姐。其中一位,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真有能淹死人一样的灵气。闲聊中得知,她原本有一个美满家庭,但父亲有了钱后,便携着一位妙龄女子远走高飞了,丢下她同年幼的一个弟弟,在人到中年的母亲的暖翼下度着岁月。日子按理是能够打发的,不期母亲又得了偏瘫病,无奈之下,她一个刚念完高中的少女,只好瞒着家人夜夜出门陪人歌唱,给人欢乐。请朋友泡卡拉OK包房是要给花钱的,并且还要付小姐的小费,但又必须豪爽地去花。我辈平日下到基层,人家不正是这么待你的么?世风如此,已愈来愈少有那种清茶情真的友谊了。这也就正应了那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古语吧。人一旦进入了社会,就会被社会的链条所牵动着,真正的个体,只能独对孤灯才有复原的。交友其实是一门艺术。照“人是行动的风景”的说法,这风景是需要色彩衬托及观赏者的。这种色彩及观赏者,我以为便是相互关照式支持或彼此招呼一声的社会人,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性格与为人的真正品格的,人待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尽管仍少不上被人误解,但我自己是坦然的,问心无愧的。这也许就叫大丈夫所为吧。为了成全自己的大丈夫气节,多几分负累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继续昨日信中的话题吧。昨日已对你说了乘车去南县途中的种种际遇。那么今夜,我要告诉你的是在南县城区及郊外漫步时所见的景致同心得。在这几年的记者生活中,所到过的地、市及县城有近100个,但我对南县是情有独钟的。当然,我是以一名作家的眼光去观察事物的,记者的身份只是我的外壳,就如同一套质地较好却并且不合身的西装而已。
南县县城坐落在洞庭湖畔的开阔平原上,是一座颇有些历史的小小古城。如今,古城已渐渐老去,像一棵历经沧桑的枯树。所幸的是这一棵枯树还牢牢地抓着脚下的一片沃土,于是,不断地有新芽冒出便不足为奇了。古城中那条名曰“南洲大世界”的新街,就正是去年县庆时才冒出来的。一色结构整齐的楼房分两侧排列开去,约一华里远近。楼房栏腰是用了不锈钢管构成的长廊,中间还有着三座拱型的天桥相衔接。人在长廊中行走,是极容易产生出一种戴望舒《雨巷》诗意的感觉来的。长廊以上是居民住宅,以下是店铺门面。门面中的经营形式又是多姿多彩的:有发廊、卡拉OK厅、风味小食店、南杂百货柜等等。中间的街道,是水泥铺筑而成,直通县府大院的平展公路。可见这“南洲大世界”的规划设计者,是一位创造力非凡的美学专家了。这样一条新街的建成,大花了财力及物力是为必然,而听说县财政又分文未予拨款呢,全是靠了居民自筹或外界友人及南县藉在外工作的游子捐款建成的。一进入这个“南洲大世界”,便听得许多卡拉OK厅飘溢来的歌声: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走完了“南洲大世界”,再往前漫步,便进入了一条半新不旧的街道,但路面亦同样地平平展展。约走出一公里远近后,便出了城区,脚步已走在直通茅草街小镇的柏油公路上了。也就是这一条公路,与湖对岸的沅江及至更遥远的益阳、长沙紧紧地相连着的。想想,昨日乘车经过这条路人南县县城时,怎么就没有发现它的美丽景象呢?柏油路的两侧,各分三路纵队排列开去的是一棵棵笔直挺拔的水杉树。在这严冬的季节里,水杉树的细叶早已枯黄,有的甚至只剩下了树干同树枝,细叶被严冬的寒风一片片地撕扯下来,已成泥成土,只好等来年的春天再做绵薄的贡献了。而这些形似老去的水杉树,却老得气派,老得豪情,老得令人爽心悦目,老得令人肃然起敬呢!铁色的树干笔挺着,就如同一柄柄利剑直指严冬里灰蒙蒙的苍穹;同样是铁色的一根根枝桠,劲道十足地向四面伸展着,不也正显示了水杉树本身的不屈性格么?自然而然地,这就使我联想到了我辈作为人类,其实是有着很多的参照系及榜样存在于大自然中的。树木就因为死死地抓牢了大地,才有了决不向逆境低头或躺下的精神啊!若把人比喻成行走的树木,那么,当我们在年老时面对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也能够保持这种从容不迫的尊严么?
透过成排的水杉树往侧望去,可以见到三个层次的布局。第一个层次,是沿公路而筑的农家砖房,全是不高不大的那一种,顶上盖的是清一色的平瓦,又宽又厚实。平原风大,盖这种瓦毫不怀疑是为了起防风作用的。房舍前一座一座叠得如同金字塔的稻草垛,给过冬的耕牛提供着温暖及充饥的保障,而偶尔看到坐在堂前纳鞋底的妇人或悠闲地吸旱烟的老者,无疑也使给匆匆过客如我辈透露出了一种宁静祥和的人生状态的信息呢。第二个层次,便是农舍背后的阡陌良田了。深冬里,良田如同产后母亲,显得万般地苍白无力及虚空寂寞,因为,产后的婴儿一灿灿金谷已被人掳进了粮仓,然后喂养人类。土地同良田是比人类母亲更见其崇高伟大的。我们回报给土地同良田的除了不断地索取与掠夺又还有什么呢?当然,这里的“我们”是指只知享受而不知农民辛劳的那一类的人。而农民本身,是可以与土地同良田对话并为之倾注血汗的,有着恋人般关系的一类人。他们是常与土地同良田有着肌肤之亲,有着血肉交融的。他们置身于稼禾中,不就正如恋人嘻戏在罗帐一样地快感么?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便发现,常被我们这些文人们忽视了的或正在逐渐淡薄的农民们,其实才是真正的伟大崇高者!第三个层次呢,便是极目处显得有几分隐约的如同地平线般横划过去的防汛大堤了。也就是靠了这样的大堤,把漫漶着波涛的洞庭湖挡在土地、良田同农舍以外。其作用之大,也就无须我来赘言了吧。
人总是在不断地认识自己,也不断地认识给自己提供生存环境的种种事物的。那么,我的朋友,让我们时常交流这不断地认识过程中的体会,好么?我不求达成共识,只求发乎于心,自然而然,这就够了。下次再谈吧。
作者简介: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及入选《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和中短小说集《门虚掩》《鹤眼所及》《廖静仁散文选》(上下卷)并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九五年三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