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清禾记（十二)
作者：沈巩利
老鹰山在清禾队的南边，远远看，像一只打盹的鹰。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进了腊月，老鹰山就醒了。不是慢慢地醒，是被人拿炮轰醒的。每天天刚麻麻亮，山上就传来闷闷的一声轰响，震得清禾队各户的窗纸跟着簌簌地抖。狗叫起来，人爬起来，孩子们揉着眼问：“放炮了？”
放炮了。老鹰山肚子里那些白花花的英石，就这么被震下来。
从山脚往上看，最先看见的是那几道钢绳。笔直地贴着山坡，从山顶一直扯到山底的窑厂。钢绳上挂着铁斗，一个一个往山上走，又往山下滑。铁斗过处，钢绳微微地颤，嗡嗡的响声传出几里地。站在清禾队的人都说，那是老鹰山在唱歌。
山玉公社的英石厂，就建在老鹰山南坡西边。厂长叫庆喜，是公社安排下来的，四十来岁，中等个，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厂里招了几十个工人，有男有女，都是公社挑来的年轻人。姑娘们穿着蓝布工装，头发塞进帽子里，小伙子们挽着袖口，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们沿着盘山大路上下工，一路说说笑笑，清禾队的人见了，都说这厂里养人。
盘山大路是新修的，弯弯曲曲绕在山腰上，能跑汽车。每天都有卡车拉着山里的矿石出去，再拉着外头的物资进来。唐京搪瓷厂的人跟着车来，穿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下车就找庆喜谈事。他们出技术，包收购，英石厂的矿石烧出来，直接拉走。
窑厂在山脚下，紧挨着龙王渠。三座大窑日夜不歇，窑口吐着青白的烟，烟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罩在老鹰山头上，倒像给山戴了顶纱帽。窑里的火烧的是煤渣，烧过的渣子推出来，堆在窑厂西边的空地上，堆成一座黑乎乎的小山。
元本他们盯上的，就是那座渣子山。
腊月里学校放了假，元夲、民课、山宁，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天天往窑厂跑。每人挎个破篮子，拿根铁丝耙子，在渣子堆里翻找没烧透的煤核。这些东西捡回去，给学校的火盆添火。学校里那只火盆是铁皮卷的，盆底快烧穿了，一到冬天，老师就让学生们轮着带柴炭。带不起柴的，就带煤渣。
元夲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却跑得最勤。他大说，念书的人，手不能冻着。手冻僵了，捏不住笔，写出来的字就不好看。
这天晌午，他们又在渣子堆上忙活。元夲眼尖，瞅见一块拳头大的煤核，刚伸手去捡，身后炸开一声吼：
“又来了！说了多少回，不让捡不让捡！”
庆喜站在窑厂门口，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脸拉的长。他三步两步走过来，孩子们轰地散了，元夲跑得慢，被他拉住了。
“你是清禾队的吧？哪个家的？”
元本挣了挣，没挣开。篮子里的煤核滚出来几颗，骨碌碌滚到庆喜脚边。
“我大是……是清禾的……”
“你大是谁我不管。”庆喜松开手，指着他鼻子，“这窑厂的东西，是公家的，是社里的，你当是你们家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再让我看见，扣你大工分！”
元本低着头，拿脚蹭地皮，不吭声。
旁边窑厂里出来个年轻女工，端着个饭盒，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走过来轻声说：“厂长，几个孩子，捡点煤渣，能有多少。”
庆喜看她一眼：“你不知道。今儿捡煤渣，明儿就敢捡矿石。这是制度，不是人情的事。”
女工没说话，把饭盒往元本怀里一塞，转身进了窑厂。饭盒还热着，元本低头看，里面是半盒白米饭，上头盖着两片咸菜。
庆喜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吃完赶紧走！再让我拉住，真扣工分！”
元本端着饭盒，站在渣子堆边上，看着庆喜的背影消失在窑厂门口。民课、山宁他们远远地探出头，朝他招手。
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得老鹰山的钢绳亮闪闪的，铁斗来来回回，嗡嗡地响。龙王渠的水从窑厂北边流过，冬暖夏凉，一年四季不停地往西流，流进清河里去。
后来元夲才知道，那个给他饭盒的女工，名叫王红利，是从唐京来的技术员。她只在英石厂待了半年，走的时候，元本他们还在渣子堆上捡煤渣。
那是英石厂最红火的时候。从清禾南坡底到山玉杜家，沿着十里河堤的东岸，拉英石的汽车跑得不停，白天黑夜都有车灯晃过。时不时还有外国人到矿上，男的穿西装，女的戴纱巾，下车就对着老鹰山拍照。清禾队的人远远地看着，说这是来考察的专家。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候的元本，只惦记着饭盒里的两片咸菜，惦记着明天还能不能来渣子堆上碰碰运气。他不知道那些嗡嗡响的钢绳，那些吐着青烟的窑口，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会把清禾队人的思想带到一个他从没想过的地方去。
他只知道，那年腊月，老鹰山真热闹。
多年以后，元本从香港回来，站在老鹰山脚下，已经看不见那些钢绳了。山坡上只剩下几个水泥墩子，雨水冲出来的沟壑里，偶尔能捡到锈成一团的铁丝。窑厂拆了，原址上长满了蒿子，有半人高。龙王渠有仙气，水还是那样流，冬暖夏凉，一年四季不停，流进清河里去。
可清河里再也没有拉英石的汽车了。
他蹲下身，在渠边的淤沙里翻找，翻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像是当年烧过的煤渣。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一捏就碎了。
碎渣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被渠水冲走，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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