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历史珍藏的星辰:北宋状元章衡
作者:沈巩利
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的三月,汴梁皇宫崇政殿内,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殿试正在举行。主考官是文坛领袖欧阳修,他秉持公正,摒弃浮华文风,为国家选拔真正的栋梁之材。
这一年的科举榜单,后世称之为“千年龙虎榜”——录取的进士中,有苏轼、苏辙、曾巩三位唐宋八大家,有理学奠基人程颢、张载,有日后官至宰相的章惇、曾布、吕惠卿等九人,入《宋史》列传者多达二十四位。随便点出一个名字,都是中国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星辰。
而力压群雄、一举夺魁的那位状元郎,名叫章衡,字子平。
那一年的殿试题目为《民监赋》,取自《尚书》“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要求考生论述君主应以史为鉴、善待百姓。当时呼声最高的考生是林希,他连夺开封府试和省试第一,宋仁宗甚至命宦官“偷窥”其作答。林希破题写道:“天监不远,民心可知”——带着警示之意,仁宗心有不悦。而章衡的破题是:“运启元圣,天临兆民。”仁宗虽谦称“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当之”,实则龙心大悦,将章衡擢为状元。
这场科举从此成为传奇,而章衡的名字,也由此镌刻在北宋的历史长廊中。
章衡,字子平,北宋天圣三年(1025年)出生于建州浦城(今福建省南平市浦城县),是五代时闽国建州刺史章仔钧的七世孙,出身书香门第。
他的家族在浦城根基深厚。先祖章仔钧赠金紫光禄大夫,祖父章克忠、父亲章䜣皆以诗书传家。叔辈中,章得象为宋仁宗朝宰相,族叔章惇日后官至知枢密院事。这样的家世,为章衡的成长提供了良好的文化土壤。
少年时期,章衡随父亲寓居毗陵(今江苏常州)。弱冠之年,他回到故乡浦城,求学于县学,师从著名学者陈襄。陈襄是“海滨四先生”之首,学问渊博,为人刚直,对章衡的学识与品性影响深远。在陈襄的教导下,章衡“自幼聪慧好学,饱读诗书”,打下了扎实的经史根基。
彼时的章衡,或许已在心中埋下了经世济民的志向。他后来在史学、财政、地方治理上的诸多建树,都可追溯到这段少年求学时期奠定的学识基础。
嘉祐二年(1057年),三十二岁的章衡进京赴考。与他同科的,有其族叔章惇。那一年,章惇进士及第,却因名次在侄儿之下而“面子上过不去”,竟拒不受敕,愤然回家“复读”——直到嘉祐四年再次科考,方得第一甲第五名。此事传为科场趣谈,也足见章衡力压群雄的含金量。
殿试那日,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宋仁宗赵祯。仁宗是史上最仁慈的皇帝之一,对文人士大夫尤为优容。他亲自为章衡赐诗,其一曰:“十载留心向学堂,果然今日显文章。灵鳌振处千山动,丹桂开时万里香。三汲浪中龙现角,九霄云外凤呈祥。状元帖子金书字,直入朝廷作栋梁。”字里行间,满是期许。
同科的苏轼,日后成为千古文豪。他比章衡小十二岁,却对这位状元推崇备至,曾评价:“子平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又说:“子平之文,如锦绣屏风,但无缝隙可入。”能得到苏轼如此赞誉,章衡的才华可想而知。
然而,这位力压苏轼的状元郎,后世名声却不显。究其原因,或许如后人所说:章衡是实干型人才,专攻财税、史学,为人刚直,不事张扬。在以文章经义为荣的时代,他那些扎实的政绩,反而被历史的喧嚣所遮蔽。
章衡踏入仕途后,授任湖州通判,后入集贤院任职,改盐铁判官,参与撰写《起居注》。
在盐铁判官任上,他展现出惊人的财政才能。他发现三司衙门虚报兵员编制——十万驻军名额中,实仅七万,三万空额军饷被贪官私吞;漕运衙门虚报十五船“损耗”侵吞粮饷。他上奏要求裁汰冗员,规范财政管理。更关键的是,他提出“三部判官应预先编列预算,使征赋有据”,要求明确年度收支计划,避免突击征税。有学者认为,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提出编制年度预算的记载。
然而,改革触动权贵利益。章衡遭三司使忌惮排挤,外放汝州、颍州知州。但他并未消沉,在地方依然勤政爱民。熙宁初年,他返朝任太常寺判,后出知郑州,奏罢原武监,将四千二百顷皇家牧地归还百姓耕种,当年秋收即增粮三万石。他曾上疏痛陈:“与其让狐兔做守陵官,不如叫百姓做种田汉!”这份以民为本的担当,令人动容。
章衡还是一位出色的外交官。他奉命出使辽国,当时的辽人对北宋多有轻视。宴会上,辽人出对联“三光日月星”刁难——因“三”字限制,下联极难对应。章衡从容对曰:“四诗风雅颂。”《诗经》分风、雅、颂,而雅又分大雅、小雅,故可称“四诗”。辽人叹服。辽人又以为文状元必手无缚鸡之力,邀他比试射箭。章衡“连发破的”,箭箭正中靶心,辽人钦佩其文武双全,以最高礼遇相待。
归朝后,他上奏辽境防备空虚,建议收复燕云十六州中的山后八州,但未被神宗采纳。这一遗憾,成为他晚年心中未竟之志。
他一生辗转多地,任过湖州、郑州、澶州、真定府,又在元祐年间历任秀州、襄州、河阳、曹州、苏州、扬州、庐州、宣州、颍州知州。每到一处,皆以民生为念。在澶州,他力主废除盐贩禁令,奏称:“百姓赖盐为生,虽犯法亦不顾。徒增囚徒,何益?”请求恢复旧制,允许民间贩盐谋生。
他与苏轼的友谊尤为动人。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修建苏堤,最初倡议者正是章衡。苏轼在信中写道:“您此前建议我整治西湖,目前工程已启动……烦请将贵府没收的船只尽量拨付……本州物资尚可,惟士兵短缺,亦望协助调配。”可见章衡不仅首倡其议,更在物资、兵力上给予鼎力支持。
章衡晚年最大的贡献,在史学与教育。
他忧虑学者不通古今,编撰《编年通载》,系统整理历代帝王世系。宋神宗阅后大加称赞,说此书“可冠冕诸史”。这部著作成为后世研究宋代以前历史的重要文献,被南宋李焘评为“于北宋财政之剖析,详明精当”。在宝文阁待制任上,他还编成《元丰会计录》,详细记录税收、支出、储备等数据,成为首部国家财政年鉴。
告老还乡后,章衡在福建创办“建溪书院”,开创闽北私学新风。他推行“五经分斋”教学法,编撰《蒙训千字文》取代传统启蒙读物,倡导将算学、地理纳入基础教育——这在中国教育史上,是开创性的尝试。
关于章衡的家庭,史料记载:父亲章䜣,兄弟有章衎、章術。族叔章惇,后官至宰相。他的子辈有章懿文、章允文、章炳文、章奎文、章希文、章焕文、章演文、章彦文、章孟文、章台文、章顺文,孙辈有章元亮、章纯亮、章端亮、章寅亮、章翼亮、章式亮、章英亮、章昭亮、章正亮、章宗亮、章公亮,另有章民望、章德望、章公望等。人丁兴旺,家族绵延。
妻子姓氏,史书未载。或许在古人眼中,这不过是无需记录的小节;但对于后人而言,那位状元郎背后的女性,也只能隐没于历史的烟尘之中。
元符二年(1099年)八月二十三日,章衡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章衡一生,虽然没有苏轼、王安石那般广为人知,但他的才华与贡献,在当时便备受推崇。
苏轼在《送章子平诗叙》中评价他:“子平以文章之美,经术之富,政事之敏,守之以正,行之以谦。”这十六个字,精准概括了章衡一生的风骨:文章华美,经术深厚,政事敏达,持身以正,行事谦逊。
宋神宗称赞他的《编年通载》“可冠冕诸史”。
《宋史》为他立传,记录他在财政、地方治理、外交上的诸多建树。
后人或许会问:这样一位力压苏轼、曾巩的状元,为何声名不显?答案或许在于:章衡是实干型人才,而非纯粹的文人。他一生致力于财税改革、地方治理、史学编纂,那些扎实的政绩,不如诗词文章易于流传。但他“理财当以养民为本”的理念,他编撰的财政年鉴和史学著作,他创办的书院和推行的新式教学法,都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一个时代,乃至后世。
章衡的故事,留给我们许多思考。
其一,真正的才华,不因声名显晦而增减。他能在“千年龙虎榜”上夺魁,已证明了实力。后人记不记得他的名字,于他并无增减。历史自有公允的评判。
其二,实干者的价值,往往需要时间才能看清。章衡一生致力于财政制度、地方治理、史学编纂,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政务,恰恰是一个国家运转的基石。苏堤因苏轼而得名,但最初倡议者却是章衡——历史记住了苏堤的美丽,却不应忘记那份首倡之功。
其三,以民为本,是为官者的永恒初心。从归还牧地于民,到废除盐贩禁令;从反对苛捐杂税,到设立地方公益粮仓——章衡一生所为,无不体现“养民为本”的理念。他在给神宗的奏疏中写道:“与其让狐兔做守陵官,不如叫百姓做种田汉。”这份朴素的民本思想,穿越千年,依然动人。
其四,真正的才华,往往是跨界的。章衡文能夺状元,武能射连发;精于财政,通于史学;善于外交,勤于地方治理。他是那个时代少有的通才,也是我们今天常说的“复合型人才”的典范。
其五,人生真正的成功,不在名位高低,而在是否无愧于心。章衡一生宦海沉浮,多次遭排挤外放,但他始终保持豁达心态,每到一处皆尽心尽力。晚年创办书院,著书立说,把毕生所学传授后人——这是一种超越个人荣辱的人生境界。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读章衡的故事,那位北宋状元的身影已有些模糊。但他在财政制度上的改革,在史学编纂上的贡献,在教育领域的开创,依然影响着后世。
嘉祐二年的星光,穿越千年,照进今日。那一榜的考生中,苏轼留下了千古诗篇,程颢开创了理学传统,张载写下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名句——而章衡,用自己实干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直入朝廷作栋梁”。
世上没有天生的状元,只有不甘平凡的少年。章衡用七十五年的人生证明:真正的才华,终将被历史珍藏;真正的贡献,终将穿越时间。
他的名字,或许不如苏轼响亮;但他的一生,同样值得被记住。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