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人格如虹  诗篇如虹

——序刘虹诗集《天边飞虹》

作者：张奥列（澳洲悉尼）

作者参加刘虹广东省鲁迅文学奖获奖聚餐合影. 20060727

    创作力旺盛的刘虹，又出版新诗集《天边飞虹》了。刘虹是一位中国诗人，我只是海外作者，似无缘由为她新书作序；但，我们已相识20多年了，读过她不少好诗，也觉得她是一位诗风个性化、辨识度很高的优秀诗人，所以引起我对这部新书的兴趣，也愿意为其写点文字。

    刘虹此前已公开出版了6部诗集、1部文集，诗集曾获得中国女性文学奖、广东省鲁迅文学奖、《诗刊》年度优秀诗集奖等等瞩目的奖项，实至名归。她是一个很有诗感的人，对诗的语言、诗的意境、诗情画意的捕捉和表达，都有一种敏锐、敏感和敏察，特别是有一种女人少有的坦诚、率真乃至纯粹。所以她的诗歌常常能以一种难以抗拒的艺术力量，穿透自己的灵魂，冲击读者的心灵，达至诗人与读者的共鸣。

    许多评论家都曾赞赏她于事物的“名”“实”间善于在“名”上辗转腾挪的“智性诗写”风格（比如此书上篇中《打工的名字》《说小》《说白》等等），这有异于中国传统多凭“感觉、感性、形象切入”的诗路 ，这无疑须具备极高的抽象思维能力， 而这部新书也印证了这一书写特质。这不仅是经验性、逻辑性的认知，更是一种心智的高质量、创造性思维。书中分为上、中、下三篇，从“独白独思独察”，到“品艺品书品景”，再到“女书情书家书”，既是主题内容的划分，也是精神路径的递进。从自我审视，到历史文化批判，再到性别主体的自我书写，构成刘虹诗作极高的思想密度，具有理性锋刃、形而上高度、女性主体强烈自觉的特性。

作者与刘虹在悉尼日本园大门前. 20250528

    我不了解中国诗坛，从海外的角度看，刘虹的诗作有种精神的纯粹。她的写作，不为功名，也不因无聊，每一次落笔，都是在寻求自我校准，精神升华。所以，我称刘虹为精神化、人格型的诗人，是一位非常本色的作家。正如她在《走向高原》中写道：“在青海，在高处/不由分说让我的诗，矮着/哦不，它必须捧出真正的高峰与骄傲/才配走向高原——走向高原。”她直言其写作，就是攀越精神高峰。而在另一首《沙漠胡杨》中，她写胡杨树的温情，胡杨树的豪迈，胡杨树的风雅，胡杨树的糙倔，胡杨树的惨烈，最后都是落笔于胡杨树的挺立。挺立，这是一种精神高峰的张扬。写作对于她，不是与名利的交易，而是与灵魂的对话。正因为这种纯粹，她获得了思想自由、意识自主，写作具有了一般女诗人少见的智性和大气。

    此外，熟悉她的评论家还曾指出其为诗、为人上的另一个特点：思想敏锐，却又宅心仁厚。这不仅见诸她诗歌的悲悯情怀，也见诸她日常为人的真诚善良——比如，她长期不顾眼疾、不遗余力地为世界华人作家包括澳洲文友编发作品，这种无私奉献留下了良好口碑，更体现出她诗品与人品的统一。

    刘虹有种傲骨，就是不肯妥协的精神个体。她不迎合、不取悦，不屑于主流与否，更喜欢冷眼旁观，这种放达洒脱、自主自立的人格精神，反而使她的诗歌一飞冲天，划出一道炫目奇观的彩虹。《喜欢》可以看作是一首“价值宣言体”的诗，一连串排比的“喜欢”叠加其价值立场：“我喜欢独处，在书中兀自沉醉/喜欢仰望永恒的星空/喜欢患精神洁癖的人”。她写作与人生意向的坚定、执着，跃然纸上。而《向大海》更显大手笔，“你不羁的自由，是对纤绳的拒绝”，流露出不甘心也不屈服的气度。“曾在嶙峋的浪峰宣誓反抗/又于谷底隐忍了一切——/这是你我共有的高贵，抑或悲哀？” 诗句透出诗人悲剧性的高贵。人格如虹，诗篇如虹，刘虹的审美情态和诗性视角正是建立在这种骨气奇高、气韵如虹的血性上。

作者带刘虹悉尼市区游,在圣玛丽教堂外. 20250527

    刘虹的笔触有种冷峻感，其诗作不是那种高音尖叫的激昂，而是低音轰鸣的撞击，有硬度有力度，是意象的硬实，精神的劲力。在《运动》一诗中，作者以“说文解词”的写法拆解政治术语“运动”一词，以语法结构为隐喻，层层推进，“运动”这一意象变形为权力博弈，戳穿荒诞现实，具有锋利的讽刺力道。在《青海湖》中， “天还远在天边，人却已上天堂/——不，我并不想赞扬像以往那样”, 作者拒绝单纯的赞美，“仙境的代价。人类不宜居的地方。”她用一种反抒情写法，即以冷峻、反讽去抒发，去“赞美”，对社会时弊保持批判意识，对人生宏大景观保持清醒。这种反省与批判的姿态，是其诗歌充满思想含量的密码。刘虹的成长背景和记者生涯，令其深得俄罗斯文学批判现实主义的精髓，从生命痛切中窥探灵魂，从哲学思辨中批判社会，其书写具有托物言志、深沉冷峻的悲悯情怀。

作者与刘虹, 悉尼作家张浩枫伉俪(右)在悉尼香格里拉顶楼餐厅.20250530

    刘虹是位有血性的诗人，以直率又丰盈的女性意识的表达去冲击男性话语。她从女人的眼光看世界，从女人的感受看人性。但她诗歌的境界又能跳出一般的女性意识，上升到一个更广阔更深邃的人类共性的空间，故能触发更多的情思共振。正如她自己说的，作为诗人，她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性，才是女诗人。这是她的写作立场。女性作家要不断自我完善其独立人格、思想追求和公民素质，才能在作品中彰显现代女性应有的丰富性，才能尽可能完整地揭示出女性整体的存在真相和发展方向，为女性群体乃至整个族群发声。她所阐明的写作立场，真是说出了诗人的本质，也真的把自己写作的特性说透了。所以，她绝不是那种柔弱的小女人，而是一个人格健全、气度恢宏的人，其女性意识书写，是以女性自身的角度切入人的尊严，人的权益。《有一种女人》、《致乳房》便是其代表作，是女性生命的壮丽诗篇。

作者以及悉尼酒井园诗社洁然(左2)等陪刘虹小镇游. 20250529

    《有一种女人》中，“将痛苦高峰体验为诗/从自焚的灰烬涅槃翅膀……/有一种女人永远是水/走了多远也不会成泥浆”，这是对女性自我定义的重写。《致乳房》将身体书写与历史书写叠合在一起。乳房不仅是器官，也是文明的意象、国家的隐喻。“不要告诉我，月亮从来是情感天空的一块伤疤/不要告诉我，我是疤痕体质，像这个国家”，诗人把私人手术与历史创伤并置，将女性生理特征与家国话语重构，使诗的维度陡然扩大，极具震撼力。手术刀下的乳房不仅是病理的切除，更是对“美、丰饶、母亲”这些被社会固化的词语的重申，让女性抒情上升到生命政治学的高度。我认为，人，是她书写的维度，以健全的人格，观察社会，思考人生，探触人性，这是一种眼光和胸怀的大格局；女性，则是她下笔的角度，是契合诗人性情气质心境的切入口。书写的维度，显示了作品的高度和深度；下笔的角度，则是营造作品的个性和标识。刘虹将诗的女性言说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地，并超越了性别意识。

    刘虹追求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超越传统社会对“女人”的标准，不做世俗社会的所谓“成功女人”，而努力成为具有现代文明素质的“大写的人”。她对社会人生有一种强烈的激情，这是她坎坷起伏的人生阅历所激发的现实思考和社会责任感。你可以发现，男女互动中，她的眼光，是平等的对视，而不是仰视、俯视，更不是“被视”。她在消费时代不被流俗裹挟，不屈从于男权消费，而是具有人格平等、自尊自爱、精神独立的素质。这是开阔达至高远的女性视角。她不争女人的面子，而争女人自尊自爱的平等人格。她为女性的人格张扬，更是为人而文。

作者与刘虹在小区食堂餐后合影. 20240720

    刘虹直言“有时喜欢上创伤，以便葆有最新鲜的——/痛感！只为配得上这伤痕累累的土地。”（《喜欢》）这种对痛苦的主动拥抱，是对麻木时代的对抗。她不愿在宏大叙事中“跑龙套”，而是坚持在《客厅的墙》上与那些桀骜不驯的朋友站在一起，“和我一起/靠墙立着，不靠墙也不会倒下”。刘虹有种按捺不住的正义感及对现代文明价值追求的迫切感。其激情之源，是对弱势群体悲悯的痛切感。她对公共精神表达的诗意化，虽有时难免直陈过满，但她自况此种写法为“杂文诗”，也是一种新文体的探索吧！刘虹的诗作，对人的关怀，对社会的关切，有时是柔情，有时是激情，有时是悲情，有时是豪情，总之，她的诗在丰富的哲思之下离不开个 “情” 字，也离不开那个 “意” 的所指和能指。所以，她的诗，既有情——情感、情意、情怀，又有意——深含哲思的意境、意象、意蕴。也所以，她的诗富有质感，以情达意，且超越女性意识，总是能让人咀嚼，久久回味。

    从个体抒情到家国忧思，从性别经验进入生命哲学，可以说，刘虹的诗歌创作就是一部人格精神史。诗集《天边飞虹》，剑气如虹，划破天边，其语言的穿透力，思想的冲击力，不会让你失望。

（2026年春节于悉尼）

作者简介

张奥列：出生于广州，北京大学文学学士。曾就读北京鲁迅文学院，198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1991年底移居澳大利亚，一直从事华文媒体工作。曾任悉尼中文日报副总编辑，现为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长，世界华文文学联会常务理事。

在中国大陆、中国香港及台湾出版个人著作《文学的选择》《艺术的感悟》《悉尼写真》《澳洲风流》《澳华文人百态》《澳华名士风采》《飞出悉尼歌剧院》《澳华文学史迹》《故乡的云，异域的风》《当黑发黑眼遇上金发碧眼》等十余种。先后获中国作家协会庄重文文学奖，广东省首届文学评论奖，澳洲华文杰出青年作家奖，台湾侨联海外华文著述奖学术论著第一名、海外华文小说佳作奖、海外华文散文佳作奖，世界华文文学优秀散文奖、中国新移民文学优秀创作奖、全球华人散文大赛优秀奖等。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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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