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春联

文/巴漠

【编者按】《贴春联》以日常换春联为切入点，将亲情、乡愁、文趣与岁月温情熔于一炉，文笔质朴真挚，意蕴醇厚悠长。文章以旧联难舍、新联拟写为线索，自然串联起儿子成婚之喜、妻子贴心提议、儿时乡村观联、求学撰联、工作写联的人生轨迹，小小春联成为承载记忆与情感的载体，既见生活烟火，更显文人情怀。作者对对联的钟爱发自肺腑，从融入《诗经》、巧嵌名字与地名的用心，到乡村采风“联海拾珠”的痴迷，再为自家与邻里撰联的热忱，字里行间满是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文中既有对旧物珍存的不舍，也有对辞旧迎新的认同，情理相融，真实动人。语言平实温润，不事雕琢却细节饱满，乡村贴联的热闹、拟写新联的郑重、上门贴联的欣喜，皆跃然纸上。结尾以想象中儿女的讶异收束，将幸福与期盼藏于笔墨，以小见大，于寻常家事里写出年味、亲情与文脉，是一篇情真意切、充满生活温度与人文气息的散文佳作。【编辑：纪昀清】

门口的对联已多年，还是儿子结婚时候我拟的内容，因着当时和春节邻近，喜事过后便做了春联使用。

非我偷懒，一则当时喜气的热还未退去，又加上了新春之喜，喜上加喜，让人喜上眉梢；二则这边小区老房与相隔了数条街的那边小区儿子新房的对联内容，都是我结合《诗经》的妙语拟成的，尤其儿子那边的，将两个娃的名字，还有富平、安康等地名巧融进去，契合得无以复加，适趣，佳妙。

大抵凡经了心的物什，总有种难以割舍的“敝帚自珍”，几年下来这对联愣是没换，儿子那边或也觉得毕竟老父动了一番“匠心”的结果，以示对我“杰作”的敬视吧，也依旧没换。这就让我每见到两边门墙对联，总会驻足温习、玩味，满有种成就感，心下有着不小的感动。两边对联俨然也生感慨，不负我们的珍重，依然贴得结实，竟没有褪色，还见“红颜”永驻，也发出如陈年老酒的醇香，越来越有味，更让人舍不得换了。

马年的蹄声还是来了，就响在日子的不远处，辞旧迎新的声唤也紧随其后，愈渐浓郁。在一切向着欣欣向荣的时候，妻子提起新年换对联的事，笑着说该是换两边对联的时候了，毕竟已然多年陈迹，还得讲究个新，所谓的“万象更新”当从门前的对联开始，不然也对不住这已前蹄已踏入的马年了。

我颇讶于妻的“以小见大”，心虽有些许舍不得，可觉得还是她说得对。不只说得对，也合了我自小就有的春联情结，那时乡村人们尽管日子过得不宽展，但过年门口贴的对联却从不马虎，逢年必换，而且家家如此。虽然简单不拘，却在五花八门里见出发自骨子里的讲究，目见的“一元复始”“除旧迎新”“春回大地”等等主题，敷陈在户户门庭，一派红艳与墨香的相契，让村巷蓬户陋简而不失生气，还多出文化的熏染。

可不是么，就连满门老粗，后人尽抡锨把镢头的人家门前也写着“耕读传家”，这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对文化的敬畏，也寄托希望家里出现读书人的殷念。各家门庭也无了往日的苍衰，反鹤发童颜般喜得合不拢嘴：终到了一年“新”好时，我们也修了边幅，换了颜面，变得神采奕奕了！

上了初中，教语文的老师甫从师范毕业——年轻、儒雅、博学，富有活力。尤喜对联，从他口中我知晓对联有如此多的规则，而且手法多样，活跃于今古民间。老师所讲的这些树根样深扎在了心里，还说最好的学习机会，当是春节期间到各户门前去实看，体味。我这个忠厚拥趸者，将他这种颇接地气的采风贯彻得不折不扣，每年的春节游逛村巷，习观各家对联，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事。

农村人三十早上贴对联，而且越早越好，我便贴过自家门口的对联，裤兜装了钢笔及自个用废纸装订的小本子，老师所言“联海拾珠，观花采瓣”，就让我落实在了行动。先是游转完我家所在的南街堡，仍不满足，脚步在灰尘的慰劳下不自觉迈向更远的村庄，甚至跑过十里地，也不觉乏困。

在各村大喇叭的秦腔吼唱，锣鼓铙钹的喧腾欢喜中，寻览各家门口对联的兴致更浓，还真在小本子上采了不少的“瓣”。有些字真写得“歪瓜裂枣”，还不如小学生，内容却风趣，多乡俚味道，也可知这些人家自己动手写对联的素朴心理。只求表情达意，何必在乎形式，越是这样的对联，不只内容浅显、粗犷，也在告诉你：这就是乡村，适性、率真而已！

后来上了高中，入了省城大学，每年放寒假回巷，邻居们门前的春节对联内容，都信任地交我去拟，我即根据各家情况拟定内容，恰切不说，还得诙谐有致。当然不会操笔去写，着墨落纸的事，那些乡村旧儒的书法功底深厚，他们的字历了旧年月的洗礼，时间的沉淀而炉火纯青，配以我的内容，可说字助文威，借光不少。

参加工作后，不论到哪里，做干事或领导，单位门口过节的对联内容也成了我的职责之一，必须把时代感与新颖性结合得天衣无缝，才算尽了本分。这些也养成了我过节不管到哪里，专注门庭对联的习惯，如今街市有过节前现写现卖对联的乡土书法家，每遇我必凝神观看，心也不闲着，评判他们的对联内容优劣，书法功力深浅，也算变相地默然学习了。

妻的话活跃在回忆的链条，激增了我为两边房子拟好新春对联的责任，积年而来的赏识能力，告诉我必得去脱俗，有风格，不然就是浪得虚名。老屋这边的，既然是新年将临，当让四季各尽蕴意，具象与抽象化合，当会各展其神，见出风采，脑海就这样浮出一副对子：横额“四季怡和”，上联“春安夏泰长安泰”，下联“秋吉冬祥永吉祥”。儿子那面的，横额“携子之手”，上联“晨晨担当展作为”，下联“丹丹富祥有给力”。

家里“一把手”妻子一看，就拊掌叫好，让我又“拾回”了曾经的自信，登时让书法了得的友人写过，一下顺遂了“辞旧迎新”的趣旨。字句与书艺都称心如意，贴得也迅速，腊月廿九（没有三十）这天，晨起我即贴了旧屋对联，吃过早饭，怀揣了那边对联，拿上胶水，给娃们上门服务。

路街上人反而少了，人们已采购到位，也许在家里案板上正准备丰盛的年夜饭，就连匆忙的车声也渗出暖暖的菜肴香味，也在说：赶紧回家过年喽，去品享那数不清的好吃的！空气里满满的喜气，助燃了我赶快贴好对联的心绪，不由加快脚步，向新屋赶去。两个娃没在家，我撕去了旧联，用胶水粘贴上了新联，楼廊一下清亮了许多，耳际响起了节日颜色的声音，不无闹欢。

于这闹欢里，我又分明看到两个娃发现门口对联新换了的讶异，快乐与幸福泉水样涌上了心头…...                             2026年2月16日（腊月廿九）

（此文原载于2026年3月1日《大漠无纹》公众号） 

【作者简介】巴漠，本名王保卫，嗜读写作者，文学学士，半朵文学网中文专栏作家，渭南二黄文化顾问，富平人文化顾问。发表论文、散文、小说百余篇，出版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诗文集《驼铃声声》、文论集《跋涉集》、散文集《水怡》《梓里风色》，长篇小说《火山口》（陕西传媒网连载）、《黑石村往事》。小说《白马道》获中华文学星光大道优秀奖、第二届 “今古传奇文学奖”小说类优秀奖，2022年度网络“最佳诗词奖”、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