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发写这篇短文的动因是看了一个我经常看的视频号的一个视频,该视频号说,导致我们今天这样的社会局面的主要原因是新文化运动,是新文化运动抛弃了传统,让我们的文化断了根,致使北方冷空气肆意,出现一个始料未及的局面。博主还说,胡适、鲁迅、陈独秀等人太肤浅,没有倡导保守主义,让中国走上了歧路。
伯克等人强调保守主义,是因为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都有好的和比较好的传统,比如人权理念、法治理念、平等理念,西方保守主义所“保守”的,实为价值理念,中国有什么价值理念需要“保守”的?是“田忌赛马”,还是“趁火打劫”?是“煽风点火”,还是“对人只说三分话”?是“无毒不丈夫”,还是“马无夜草不肥”?是“窃国”,还是“窃民”?是关起门讲真话,还是打开门讲假话?……保守主义是个纯粹的舶来品,我们很多人连人应该享有哪些基本权利都不清楚,哪有能力去谈这主义那主义的。
保守主义换成中国话来说,就是继承传统。
其实,反对新文化运动,认为新文化运动抛弃了传统,抛弃了传统就是抛弃了根本,就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的人,多如牛毛。“五四”前后,辜鸿铭、胡先骕、吴宓等人,就认为古代中国的礼仪、道德领先世界,周公以来甚至三皇五帝以来,我们的文化都十分优秀,我们是全世界最好最大的文明礼仪之邦。文言文优美雅致、韵味绵长,应该继续我们的传统。后来又出现了一个钱穆,不仅仅要求中国人继承中国的传统,还要求全世界都要继承中国的传统。他说中国文化无比优越,全世界人人都要读《论语》。上世纪80-90年代,又出现了一批以许倬云为代表的新的“反思者”,认为新文化运动人为割裂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导致我们相当长时间国运不昌、道德沦丧。希望我们开启“文化自信模式”,把全世界纳入中国特有的“天人合一”的集体主义世界。我倒是认同李泽厚、刘再复等先生的“反思”:新文化运动本质上是一场启蒙运动,可后期救亡压倒了启蒙,才让中国走上了另外的轨道。
本人仔细检视了古代中国社会,好像除了美食与旗袍,没有其他值得继承的传统——所谓传统不就是器物技术、言行准则吗,我们究竟有多少东西是不能被抛弃被替代的?且不说尧舜的“禅让”是否真实,西周以来的王位争夺就一直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秦以来就更不用说了,皇位与权力的争夺惊心动魄、血流成河,父母诛子、儿子弑父、杀兄夺嫂、父占子媳、母女同夫……在皇宫在上流社会比比皆是。连基本的人伦都没有,哪来底线?太监几百,妃子成千,三妻四妾,这些至少存在了三千多年,何来道德?长期的株连制度——诛三族、诛九族,活人陪葬,越来越发达的酷刑,比如腰斩、凌迟、五马分尸……仁慈在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隔岸观火,动不动就来个“鸿门宴”,这是什么礼仪?田忌赛马,趁火打劫,对人只说三分话,有半点诚信吗?不需要去读《商君书》、《罗织经》、《后黑学》、《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读了《增广贤文》,就知道我们文化的本质到底是些什么了。天天鼓吹“继承”,我们到底要继承什么?杀戮、乱伦、欺凌、残暴、荒唐、阴险……这些东西肯定是不能继承的。如果说我们有好的传统,比如救死扶伤、勤奋好学、勤俭节约、吃苦耐劳、慈善赈灾等等,但这些并非我们独有,且古今通用,全世界任何民族、国家都一样。全世界通用至今,还有必要“继承”吗?而且,这些东西根本就是人性中固有的部分,继不继承都在。严格来说,即便过去出现过一些好的东西,也不太好继承:你不能再去山坡下搭棚垒灶,你不能继续在马路边、山沟子里大小便,你不能依然对打死了一头野猪的猎人说“见者有份”,你不能再在城市周围建一道城墙,你不能还是依靠《易经》测算国运,你不能继续依靠半部《论语》治天下……或许有人会说,不是还有文学艺术吗?不错,我们的文学艺术十分丰富,也有不少佳作,可这个东西说欣赏、借鉴没问题,继承?不那么合适,文学艺术最大的价值就是它的独特性,“继承”之后是不是有可能增加了雷同?再说,中国的音乐原来只有五音,绘画是没有光影和人体结构原理为基础的,你如何继承?
不可否认,我们有着无比丰富的文化,也曾经文明过,我们很早便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在大地上搭棚垒灶、种植饲养,我们发明了文字、货币,我们春秋时期出现过百家争鸣的大好局面……这些都是我们曾经的文明即传统中优良的东西。我一直坚持,文明的标准在同一个时期是统一的,比如远古时期,弃生吃熟是文明,走出山洞搭屋垒灶是文明,不随地大小便是文明……然而,文明又是不断发展、提升的,熟食品的种类会越来越多,烹饪方法会越来越精良;搭建的房子会越来越牢固、漂亮;什么是近亲,其界线越来越明确;为了不滥杀无辜,便有了审判及其审判程序;废除酷刑,改为枪毙或药物注射;不仅不能在自家房子里随地大小便,在别人的房子里在大街上,也不能随地大小便……文明的发展和提升,是在前期文明的基础上进行的,比如现在每家每户都有卫生间,是基于不随地大小便这个前提……有些文明是亘古不变的,比如:不滥杀无辜,不近亲繁殖,不欺男霸女,不抢夺他人财物……很早从山洞里出来,并不代表你以后、现在就是文明人和文明社会,文明必须是在前提之下底线之上。如果别人都在卫生间大小便了,你却还在没人的地方大小便,那肯定不叫文明,站在50层楼的楼顶向下面撒尿更不是文明。曾经文明,并不代表你一直文明,文明不是世袭的爵位,文明也不是永久产权。“传统”这个东西,有时候会与现代文明相悖。“继承传统”,既概念模糊,又无法操作。
现代文明的内容已经十分广泛与明确了,比起古代的东西既丰富又合理,只要我们遵循现代文明的规则,自然会发展进步。
追根求源,传统来自历史,并通过文化的触须进入人们的基因。尽管历史给了我们诸多负担甚至痛苦,我倒认为,历史不能被抛弃,而应该时时阅读时刻铭记。虽然我们的历史书上都是富丽堂皇的东西,几千年的历史书写者基本上都在用笔墨编织很多人想象中的世界,但透过字里行间,仍然能看见历史的另外一面。再怎么粉饰,都无法否定勾践卖煮熟的稻种给吴国的阴险毒辣;再好的春秋笔法,也无法遮蔽李世民杀兄弟、夺弟媳的卑鄙行径;再大的功绩,也不能抹去武则天侍奉皇帝父子、诛杀亲生儿子的罪恶;再写几篇《长恨歌》,也无法洗白杨贵妃是李隆基儿媳的事实;再多的理由,也不是朱元璋诛杀功臣的借口;再大的疆域,也换不回扬州、嘉定的鲜活生命……历史需要审视,我们不仅需要知道我们的过去,我们的辉煌与苦难,更应该知道我们的教训与经验,以免重蹈覆辙。其实,传统(文化)这个东西根深蒂固,要“割裂”十分困难,要是真的“割裂”了,不仅丝毫不妨碍社会发展,还可以让民众轻装上阵,更好地融入现代文明。
历史除了给一些人传统如此精美、丰腴的感觉之外,还会给一些人带来诸如此类的东西:想象——要是我生活在那个时代,说不定会当上皇帝呢;慰藉——与那个时代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呢?崇拜——那时候的皇帝多威风啊,群臣跪拜,大杀四方;骄傲——横扫千军万马,引来万国朝贺,多威风!……怎样的心态都能够理解,这是个人的自由,只要不成为统一模式。
为了面子或者所谓的“自信”,非得要“继承”,也应该把糟粕抛弃干净才行。
【作者简介】倪章荣,笔名楚梦。男,湖南澧县人,居长沙。作家,文史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中国作家》、《芙蓉》、《芒种》、《作品》、《绿洲》、《湘江文艺》、《湖南文学》、《厦门文学》、《西北军事文学》、《同舟共进》、《书屋》、《看世界》等国内刊物及《领导者》、《阳光》、《二十一世纪评论》、《世界华文文学》、《新中原报》等香港、美国、加拿大、东南亚中英文期刊发表文学和文史作品200余万字。著有《邪雨》、《红色引擎》、《许佳的夜晚》、《去和爸爸过年》、《旧鬼》、《在军营里成长》、《1976年的秋天》、《陪葬》、《温床》、《无毒蛇》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发表《宋教仁之后的民国宪政》、《孙中山与中国现当代政治格局》、《作为政治家的宋教仁》、《重写民国史》、《辛亥革命深思录》、《“五权”与“三权”》、《关于士大夫与知识分子的思考》、《罗伯斯庇尔与法国大革命》、《一个伫立在法理之上的国家》、《民国才女和她们的命运》等文史作品。
总编辑:湖畔烟树
执行编辑:艾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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