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長民)//连根的榆树和楸树——赵家巷旧事
玉城东门外,鸣凤门往东北走三公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叫赵家巷。我家就住在那儿。
老屋前后有四棵树,在整个村都是出了名的。不是因为品种稀奇,是那树龄长、个头大,长得粗壮高大,十分抢眼。后院里是大槐树和红春木树,前院里是榆树和楸树。这四棵树,陪了我家几代人,也陪了我整个童年。
先说后院那两棵。大槐树每年五月开花,满院子都是甜的。那花香不是浓烈的那种,是幽幽的、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里安静。红春木开花晚些,要到六月,花是淡紫色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像风铃似的晃。这两棵树太高了,高到人站在底下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树梢。正因为高,鸟雀觉得安全,一到傍晚,成群结队飞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喜鹊和乌鸦最爱在树端筑巢,一年又一年,树上挂了七八个窝,远远看去,像是树上结的果子。
可真正让我忘不了的,是前院那两棵——榆树和楸树。
它们长在院子外头,紧挨着,根连根,枝交枝。两棵树都长得笔直,粗壮高大,树冠像两把撑开的巨伞。村里老人说,这树有灵性,根缠在一起,就像人处在一起,分不开。
榆树是古代社树的象征,社树在当的被称为社神,并广为流传成一种文化象征。《尚书》对此专门有载:“大社唯松,东社唯柏,南社为梓,西社唯栗,北社唯槐。"
榆树发芽早。二月里,别的树还光秃秃的,榆树枝上就开始冒出一串串嫩绿的榆钱。那榆钱圆圆的、薄薄的,像古时候的铜钱,一串串挂在枝头,嫩得能掐出水来。到了三月,榆钱长好了,满树翠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数钱。
那时候,摘榆钱是我们最盼望的事。母亲拿根长竹竿,在梢头绑个铁丝钩子,轻轻一拧,一串串榆钱就落下来。我们一群孩子提着篮子在地下捡,边捡边往嘴里塞。生的榆钱甜丝丝的,带股清香味儿。捡满一篮子,母亲用清水洗了,沥干,拌上面粉,上笼蒸。十几分钟后揭开锅盖,那股香味儿能飘到巷子口。盛一碗,浇上蒜泥醋汁,那个香啊,几十年了,好像还在嘴里。
楸树民间有“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桠。”的谚语。
在传统文化中楸树通常被赋予吉祥,長寿和富贵的象征。
她具有紫气东来的祥瑞预兆,百木之王的尊贵气质。花晚些,要到四月底五月初。楸树的花是粉白色的,一簇一簇开在枝头,远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走近了看,那花形像小喇叭,五个花瓣微微向外翻,花心带点淡黄,雅致得很。开得盛的时候,满树粉白,把半边院子都映亮了。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下了一场花雨,又像铺了纯白色的地毯。过路的人走到这儿,没有不停下脚看的。有的还特意绕进来,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上好一阵子。
老辈人讲,榆树和楸树种在一起是有讲究的。榆树耐旱,楸树喜湿,一个深根,一个浅根,长在一起谁也吃不了谁的养分,反倒互相帮衬。这不就像过日子吗?两口子,兄弟姐妹,互相扶持着,才能把日子过好。
一九六一年十月,大伯和我父亲商量分家。那时候,大伯的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我也没成家。老弟兄俩怕以后孙辈多了,妯娌间有矛盾,就找了中间人,把家产分开。分到前院那两棵树时,大伯说:这榆树和楸树就不分了,直接分给长民(我)。将来卖些钱,给長民娶媳妇用。
就这样,这两棵树归了我家。
后来父亲把后院的大槐树卖了,给了屋后一排拐拐子李安民。又过了些年,父亲把榆树和楸树也伐了,请木匠做了两副棺材,给我父亲和我妈备着。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那两副棺材,真就派上了用场。
如今几十年过去,四棵树早没了,父母也走了三十多年。可每到春天,我还是会想起它们。想起槐花开时满院子的甜香,想起红春木淡紫色的花串,想起榆钱蒸饭的滋味,想起楸花落满地的样子。
《诗经》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是父母种的,要恭恭敬敬地对待。那榆树和楸树,何尝不是父母留给我的念想?根连根,就像血脉连着血脉;枝交枝,就像一家人总也分不开。
有一年春天,我特意回赵家巷,在老屋基前站了好久。房子早拆了,院子也平了,可我还记得那两棵树长在哪儿。我站在那个位置,闭着眼,仿佛还能闻见榆钱的清香,还能看见楸花飘落的样子。
风一吹,我好像听见那两棵树的叶子哗哗响。它们在跟我打招呼,像在说:老伙计,回来了?
我点点头,在心里应了一声:回来了。
2020年9月初稿
2026年3月15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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