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话中的“倯”
小时候,经常会听倒大人们说到某家小孩子,称其为“sui song”,并且应用在不同的语境里。
有用贬斥的口气的,例如,“x×家的那sui song,黠(当地音ha)得很!”
也有惊讶甚至几份欣赏的语气,例如,“这sui song,真聪明!”
当时也就这么听,并习以为常。从来没有想过这俩字怎么写。
后来长大了,认识了字,觉得这“sui song”既然指小孩子,“sui”就应该写作“碎”了。
也开始有了性意识,逐渐意识到了乡人提及的“song”可能同男性性成熟产生的那玩艺有关。并且随着知识阅历的提高,知道该字写作“㞞”。《汉语大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都收录了该字。还有一个词“㞞包”,讽刺人软弱无能。
只是一直也有迷惑。乡人一旦提及该词,几乎都是骂人话:冷(或“楞”) song,指行事莽撞,不知道轻重的人;惛(读men) song,笨拙,不聪明的人;黠song,心术不正,心眼不好的人;瓷 song,反应迟钝、不灵活的人;瓜 song,不精明,有点犯傻的人;老 song,上了年纪的人,相当于“老家伙”;懒 song,懒惰不爱干活的人。而我知道的“sui song”一词,在大人的口中,相当于“小家伙”一词,非完全骂人的话,甚至有时也包含赏识的意味。何况小孩子尚未发育成熟,又如何有那玩艺?
近来颇有兴趣于关中方言,查看了许多资料,才知道这个词,应该写作“蕞倯”。
“蕞”,普通话读作“zui”,关中话读作“sui”。这个词很早就产生了。古人以“小”为“蕞”。《左传》:“抑语曰:“蕞尔国”,王充《论衡》:“蕞残满车,不成为道。”(“蕞残”指小而残缺的文章)。这是一个古老的文雅词汇。该字本义指古代朝会礼仪中捆扎茅草立放标志位次的行为,后引申出丛聚、微小等含义。
〝倯”,音song,产生得也很早。西汉扬雄所著《方言》卷三曾说:“庸谓之倯,转语也。”所谓“转语”,在这里作为训诂学术语,特指因时地差异导致语音转变的词。也就是说,“倯”最早就是“庸”字,在方言里被读作“song”,后来人们另造了个“倯”字。
那么,人们造“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先看有关文献。
《说文解字·人部》里说,“倯,惰也。从人,怱声。一曰保倯,一曰嬾倯。“郭璞为《方言》作注说:“倯,犹保倯也。今陇右人名孏为倯。”王逸笺疏中也说:“庸,厮贱之人也”。后来据张华文考证:“‘庸、倯、甬’固是一词,共时转语同源……故倯引申为懒”。
章炳麟《新方言》引用《方言》“庸谓之倯”后作解说,“今傭保、慵嬾皆此庸字。广信自谦称倯郎子,犹称仆称贱子也。此保倯义。通語谓操作惰弛为倯懈,凡物宽弛亦曰倯,以鬆為之。此嬾倯义。”
综合以上文献,可以作以下解释:
“庸”本地音化后转化为“倯“,那么也就保持了一些同“庸”有关的意项。
其一,“庸”在古汉语中本义包含受雇劳作之意(后世“佣“即由“庸”分化而来),《史记》中有“变名姓为人庸保”之句,“庸保”即”佣人”,后转写为“倯保”,因佣人地位低于主人, 所以“倯“也就同低微下贱联系起来。后世所称”贱倯”即由此而来。
其二, “庸”加“心后为“慵”,表示心理上的懈怠,即“懒惰” 。由“庸”转化的“倯“也保持了这个意项。因“松“本身就有“松驰,松懈“之意,和“人”相加后,即可以很好保持“懒惰”之意,所以后世有“懒倯”一说。
另外,南北朝时期的《玉篇》中指出,“倯”谓形小可憎之貌。
由于“倯”不是一个表示高大上的词,后人还将这第二个意项同“(愣)”“惛” “瓷” “黠”等词联系起来,口语中形成了许多新词,“蕞倯”也在其中,而“倯”渐失其本意,变成了一个后缀词。
后人少读经典,误“倯”为“㞞”,这些字便同“㞞”联结起来。实际上,“㞞”字连《康熙字典》都没有收录,说明它产生很晚。因为它“下流”,所以就替“倯”背了黑锅。一切不好的品性都找上了它。
皇甫川中有一句俗语,叫“倯管娃”,即“不管了”“懒得管”,如果理解为“㞞管娃”,便不知所云了。
现在盛行电脑打字,由很少有人知“㞞”书写,于是便将此字打成了“怂”,更是以讹传讹了。
因为“怂”本义是“惊惧”、“害怕”,可以引申为“胆小”或者“不敢行动”。也可表示“鼓动”之意。如"怂恿"(煽动、挑唆别人做某事)。俗语中说“认怂”即为此字。
至于“㞞包软蛋”等骂人话,那就与“倯”字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