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又白
文\李麒麟
门口的杏花又开了。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群小姑娘穿着白裙子,在澄静的春风里轻轻旋转。我站在树下,看着这满树繁雪,不由得想起母亲来。
这棵杏树是十多年前从康庄老院挪来的。那时它还没手指头粗,弱弱的一根,母亲却像疼孩子似的,浇水、施肥、培土,一样都不马虎。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枝丫伸展得开开的,春天一树花,夏天满院荫,成了这院里最壮实的果木。
每年麦熟时节,杏子就黄了。金灿灿的果子挨挨挤挤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这时候母亲总要张罗着摘杏。她吩咐我和祯弟拿上篮子,轻手轻脚地摘,别碰坏了果子。摘下来了,她又细细地分:东邻送一兜,西邻送一兜,楼下的吴姨送一兜。
“西邻那口子,年年给咱剪枝修树,不能忘了人家。”母亲把杏装进塑料袋里,系个活扣,“多少是个心意,送去。”
“南楼你吴姨,胆固醇高,听说吃杏仁好。咱这杏是八大杏,杏核攒起来,单给她留着。”
我提着篮子挨家送去。回来时,篮子空了,心里却是满的。
树梢上还有些够不着的杏,黄澄澄的,在风里晃。我说搬梯子去摘,别让麻雀糟蹋了。母亲摆摆手:“给‘小小虫’留着吧。”
“麻雀嘴刁着呢,专拣熟透的啄。”我说,“它们可没少吃。”
母亲笑笑:“‘小小虫’还吃树虫子呢。它们也不易啊。”
我忽然想起古书上的话:“弋不射宿,网开一面。”原来这朴素的道理,母亲早就懂了。她没念过几天书,却懂得给鸟雀留一份口粮,给虫蚁留一条生路。
杏花一年年地开,母亲一年年地老。有时我陪她在树下坐着,看花瓣飘落,落在她的白发上。她会说起康庄老院的事,说那院里的枣树、槐树,说老邻居家的孩子如今都长大了。说来说去,总离不开“人情”二字。
“人活一世,”母亲说,“不就是活个人情么?你对人家好,人家心里记着;人家对你好,你心里也要记着。这来来往往的,日子才有滋味。”
我望着满树杏花,忽然明白了。这树从老院移到新院,根没变,花没变,果子也没变。变的只是地方,不变的是母亲那颗心——念着别人的好,记着别人的难,连鸟雀都在她的惦念里。
杏花又白,春风又暖。我摘一朵落在肩上的花瓣,轻轻放进衣袋。这薄薄的花瓣里,藏着母亲的道理,也藏着一个家最暖的温度。等杏子再熟时,我还要去送杏,还要给“小小虫”留几颗最甜的。这是母亲教我的事,也是这棵老杏树年年都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