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
作者:王绍亮
诵读:燕儿
打开盆友老张发来的录像,屏幕上,于蓝天之下,几片摇曳的苍翠松针映入眼帘。镜头推远,又见一枝枝弯曲如龙的枝干;再推远,便见苍老的古松树干上排满龟裂的龙鳞。 如果单从以上画面看,你一定认为这是一棵耸立在高山悬崖上的千年古松。当镜头推远,再推远,让古松完全显现于眼前,才发现这棵古松是高悬在盆景山石上的一棵粗不过手腕的尤物。
老张说,这棵古松盆景出自大师王景仪之手。大师花二十年功夫,浓缩时光,聚龙成寸,将一棵普通的柴火山松,造形成貌似千载古松,并将其植于一个长不过三尺、深不过三寸的紫色古陶盆之中。 他说,这棵盆景在拍卖市场上,曾经有人出到一百二十万,但大师仍然不肯出手。可见盆景这门艺术的含金量多么高。
我也喜欢盆景。还在四十年前上班时,就利用周末到附近山上去捡石挖根,学做盆景。可由于手拙,造出的盆景比例不对,不是树大就是山小,俗得不堪入目,不少好材料都白白糟蹋了。 为提高技艺,我也常跑盆景市场,去欣赏别人的作品,也想模仿一下。结果回来一试,都是画虎成猫,气得我摔盆子砸碗,几次发誓决不再干。
可谁想到,做盆景这玩意,太让人上瘾。曾有人比成吸鸦片,玩起来容易戒掉难,一时不摸浑身痒。我也有同感,常常上午摔了,下午又捡回来,百折不挠,继续折腾。
盆友老张和我一样,也是个盆景迷,见了好盆景就挪不动腿,喜欢自己捣鼓。缺点也与我相同:心高手低。常常白天做坏了也发誓决不再做,晚上睡觉又在梦里干起来。 由于都是盆友,他经常来我家切磋,并一起动手。可由于都是“二百五”,做出的作品还是“半吊子”,俗不可耐。为此他又离开我,到处拜师。
手机上这盆价值百万的古松盆景,就是他专程去常州学艺时,从江南盆景大师王景仪老先生的盆景园中拍下来的。 录像刚看完,老张已来到我家门口。他说他有一棵老崖柏,与录像中古松相似,可以模仿王大师的作品,也做一盆仿古盆景。
来到他的小院,发现老张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崖柏一寸三弯,古朴苍老,确实很不错。盆和配石也都有特色。于是我们便照葫芦画瓢地忙活了起来。 先在一个仿古陶盆中摆好了山石,然后用沙土垫出了小路,接着在山崖上栽上崖柏,铺上苔藓。为此,在大太阳底下,两个人忙得大汗淋漓。
可造好景后,与王大师的录像一对照,山小树大,不成比例,不但没有半点大师的灵气,小路也铺得驴唇不对马嘴。 “他妈的!按说我们的材料也不差,为什么差距会这样大呢?”老张摸着后脑勺问我。 我也不服气,可没办法。我也没想到,照虎画虎,还是又把虎画成了猫。 老张摇了摇头,马上将我们的拙作拍成照片,发给了王大师,求其指导。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他上次常州之行,不但参观了王景仪大师的盆景园,还跪拜了对方为师。 第二天,不由分说,老张便拉上我这个“二百五”盆友,乘高铁直奔了扬州。 到中午时分,我们已经站在王大师的盆景园里,边参观边开始了求教。
王大师的院子很大,摆满了各种盆景。有奇峰苍松,有悬崖古柏,也有奇石老榆。放眼望去,株株都古木苍翠,像一位位从历史中走来的老人;而且棵棵都有不同的背景和各自的故事。有的来自高山之巅,有的来自大河之畔。棵棵都是多年前王老千挑百选,从远方背来,然后缩尺为寸,又在上面刻满了风雨沧桑,再一棵棵植入盆中。 当你在盆景前一站,自己也立即融入了盆景,并被那些仿古老树拖进了历史;让你忘记了现在的自己,进入了苍老迷茫的远古时代。 你不得不佩服王老的伟大。他这种站在泰山之顶,能小天下于一盆的功夫,让你佩服得不五体投地都不行。 更让人开眼的是,盆景园中不光摆满了他自己的大作,还收藏了据说三盆来自满清末年的盆景——近两百多年的古董。虽经无数战乱,苍老如耄耋,但至今仍枝挺叶翠。论起价值,怕盆盆都价值连城。 比比大师的佳作和收藏,我才发现,我们先前那几盆绞尽脑汁做出的拙作,真是马尾栓豆腐——根本不值一提。
大师见我们十分入迷,便把我们拉到一堆材料跟前,边讲边做起示范。 要说他的材料并不复杂:一棵普通的小榔榆,几块小山石,一座小桥,一堆苔藓;还有几块碎瓦片和几个瓜子大的小人。这与我们平时做盆景时的用材也差不了多少。 大师的手很快,先铺底沙,然后开始摆山、栽树、修路、铺苔藓,最后在小路上,又摆上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打红伞的女士。 瞧,转眼之间,一幅似诗如画的“深山古道仕女图”,便活生生地摆在了我们眼前。 老张瞪大眼睛惊叹:“妙!三下五除二就成了,老师的手艺实在是高!” “妙?你们都看到了哪些妙处?”大师指着他的作品问。 “深山,古树,还有小路仕女,真像一幅古画。”老张回答。 “山的后面呢?红衣女士这是要去哪里呢?”大师又问。 我和老张都摇头了。因为我们只看到了盆景,根本没想到仕女要去哪里。 大师说:“路的尽头还有路。做景不但要做,还要想到景的延伸,想到景之外的故事——景外还有山村,还有小河,还有小屋。” 接着,大师又把仕女拿掉,换上了三个牵马的小人。盆景转眼之间又变成了唐僧西天取经之路,让我们有了另一种遐想。 大师说,做盆景看似简单,实际学问很深。既要有绘画功底,有雕塑才能,还要有丰富的想象力。每一件盆景都有自己的主题,不但景本身要美,更要在景外给人以充分的遐想余地。 同时,在制作中,他再三强调要注意比例恰当,这样才能浓缩风云于一树一石,收惊涛骇浪于滴水流泉。 听着王老的话,再看他的作品:虽树材普通,经大师扎丝一缠,再一修剪,然后一扭一弯,枝枝叶叶都刻上了历史的风云;石虽小,却摆得恰当。二者相配,便又是一盆人造乾坤。
做完盆景,大师把我们引到小石桌前,摆上茶饮,又谈起了制作盆景的意义。经王老一说,盆景不光是时光的浓缩,更可以将历史回顾。 他说,做盆景是门学问,看懂盆景更是一门学问。同样是一棵盆中老树,你可以想老子传道在这树下拴过牛,想孔夫子在树下的石阶上坐着读过书,还可以想山后就有杜甫的草堂,能听到农家的鸡鸣。 品着茶,听着大师的介绍,我和老张的心都霍然开朗了起来。明白了为什么同是咫尺方寸的盆景,有的价值百万,而有的却一钱不值?原来差就差在了理念和格局。格局大者,治大国如烹小鲜;而格局小者,烹小鲜却比治大国还难。 王大师的作品之所以价值连城,真正值钱的是他的心胸、他的格局和那点石成金、创造传奇的功夫。正因为他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眼界,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做出最美的景观。
2026年1月22日,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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